屋子是两年前我住过的屋子，被打扫的很干净，就像我离开时的样子，唯一的变化是梳妆台上多了一些东西，有镜子、有梳子、还有玉钗，胭脂等女子用的东西。
这里又住进了其他女子吗？
我不愿多想，很熟悉地走向屋子深处，然后便看见了那被誉为天下至宝的墨麒麟。
不得不承认初若云很厉害，她不光知道我的下落，清楚地知道墨麒麟的位置，还派人将周围的守卫全部解决。
不过这样也拖不了多久，府里的人应该很快便会发觉。
我看着摆放有点随意的墨麒麟，心中疑惑。
为什么要将墨麒麟摆放在这里呢？这么不严密，一点也不像慕容逸的作风。
不，一点也不了解他的我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我自嘲地笑笑，将目光转回墨麒麟，指尖轻轻抚上它冰冷的身躯，然后掏出手中的匕首划向我的掌心。
血滴溅而出，落在墨麒麟身上，很快便消失无影，而墨麒麟毫无变化。
我缩回手，叹息。
初若云果然还是想要我的命，几滴血又怎么可能会解开这传世至宝的秘密。
只不过，我也很累了。
那段日子，我有家不能回，日夜受尽折磨，飘荡在不知名的土地上，丝毫看不见未来。
失去了所有意义的人生，我也不想要了，不如就这样，将一切还了吧。
于是我又划了一道，而这一道是划在我的左手腕上，然后第二道，第三道。
三道伤痕汇成一道狰狞的裂口，将我与他的过去彻底吞噬。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伤口与墨麒麟，看着我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墨麒麟的身上，再慢慢渗进它的体内。
疼痛感已经消失，我只能感觉到鲜血一滴一滴从我身上流出、流尽，力气也渐渐被抽干。
墨麒麟渐渐变了颜色，从尾部开始，逐渐由墨黑变为红色，逐渐变得透明，同时一条条清晰的血色路线图在它体内呈现，有宝藏的地点，有藏有兵书的地点，还有的大概就是三国的路线图了吧。
血色不断蔓延，一直蔓延到墨麒麟头部。最后墨麒麟完全变成了血麒麟，在月光泛着诡异而血腥的光芒。
我缩回左手，抬头望向窗外，窗外乌云散去，一轮血月悄然浮现，当朱红色的月光照在墨麒麟身上的时候，墨麒麟终于张开了嘴巴，我伸出右手，一颗小小的血红色珠子便落在了我的手心。
与此同时，我听见了此刻不应该听见的声音。
浅浅一声，如梦如幻。
这个时候，慕容逸不是应该还在巫疆吗？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我怕是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吧。
我是这样想，但早已无力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转过了身。
“浅毓？”
慕容逸不敢相信地站在门口，目光惊愕，盯着同样惊讶的我。
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刚从巫疆急匆匆赶回来。两年没见，他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满脸倦容，那双凌厉的眼睛，现在也隐约透着红色血丝。
我静静望着他，相顾无言，心情由惊讶渐渐平息，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平静。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的。”我看见慕容逸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他跨进屋子向我走来，同时语气带着喜悦，“浅毓，那日我那般对你，是因为初若云骗我，她让小桃对你下了毒，我不得……”
慕容逸的话语突然停止，他站在那里，身体僵硬，目光惊恐地盯着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鲜血已经在我脚下汇聚，沾湿我的绣鞋与衣裙，而我的血仍然顺着我的手腕一滴一滴地落下。
眨眼间，慕容逸已经来到我的面前，他猛然握住我的左手腕，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便暴露在空气里。
“为什么！”
我们离得很近，他的眼中是从我看过的慌张，还有恐惧。下一刻，他已经毫不犹豫地撕下身上的衣袍，替我包扎。
但很快，白色的布条就被鲜血染得通红。
慕容逸拉着我便要往外走，浑身无力的我忽然开口：“阿逸——”
慕容逸身子瞬间僵硬，然后回身看我，我对他一笑，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将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
温暖的血液溅在我冰凉的双颊上，我嘴角的笑容不变，比月光还惨白的脸色沾染上这血色的鲜红，恐怕比手腕上那道伤口还要狰狞许多。
收到初若云来信之前，我总是在想，除了欺骗，利用、伤害，憎恨，我与慕容逸之间还剩下什么？
然后我明白了，我们之间还剩下一个字——欠。
他伤了师父与师兄，欠的是他们的，他夺了我继位的江山，欠的其实是我父皇的。
我欠了他的，是一条命，现在还给他；而他欠我的，是一世情，便用这道伤来还吧。
慕容逸捂着伤口，表情呆滞地看着我，直到我狠狠将他推开，他才反应过来。他上前，再次抓我的手，语气软了下去，“如果你要我的命，我给你，只求你现在跟我去包扎伤口。”
我甩不开慕容逸的手，只好抬头去看他。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握住我的手也满是鲜血，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
“你说过，你不想欠楚晴什么。”我积蓄好久，终于有了力气开口，其实我好想质问他，“你欠她一命，让我替你偿还，没想过对我不公平吗？”
可是到了嘴边却是，“现在一切都还清了，你与我也不再相欠。”
没有相欠，就不会再有纠缠，下一世也就不会再遇见，慕容逸，这一世就这样吧。
接下来的话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出口，浑身一动便如刀割般疼痛。
“我说过，我不光是为了她。”慕容逸的力气一瞬间大得惊人，但又很快松了下去，“我还……”
我打断他：“其实，我知道，你为的，还有你的大计，你的江山。却从来不是为我。慕容逸，遇见你，我这一生太痛。”
“穆浅毓，我若不爱你，怎会打乱我的计划提前下山去寻你；我若不爱你，为什么要陪在你身边，护你周全；我若不爱你，为什么会把这块玉贴身带在身边？我如果不爱你，怎么会像现在发疯地跑到你面前，让你把匕首刺进我的胸膛？”慕容逸大声吼道，“穆浅毓，你知不知道，我爱你啊。”
脑袋一阵晕眩，下一刻我似乎就要倒地，可是我不想瘫倒在他的怀里，所以我将还魂珠扔在慕容逸的面前，然后转身，迈着软绵绵的步伐向门口走去。
慕容逸松开我的手，慌忙去寻找那颗还魂珠，他握住那颗珠子，用内力将其捏碎，取出里面的还魂珠，然后再次抓住我的手臂，声音慌乱而急切，“浅毓，服下这个，你不会有事的。”
“滚开！”一声怒喝，接着慕容逸便挨了一掌，身体退了几步，而我也离开他的限制，落入了来人的怀里。
“小师妹。”是八师兄的声音，他的腿好了吗？
“八师兄——”一叫出熟悉的称呼，泪水便已经情不自禁地流出眼眶。
“放开她。我可以救她。”慕容逸似乎还准备上前，但被我的大师兄与六师兄拦住了，他又受了伤，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要听他的话，我不要他救。”我抓我八师兄的衣袖，声音轻的似乎连我自己也听不到，“师兄，答应我，把我的尸骨带回师门。”
“师妹，说什么傻话呢？”八师兄挤出一丝笑容，可是他的笑比哭还难看，就连声音也是哽咽的，“我们一起回师门，一起回去。”
他半跪着抱着我，同时对着屋里大声叫道：“大师兄、六师兄快回来，快看看小师妹的情况。”
我也将目光转过去，看见慕容逸挨了他们合力一掌，身体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六师兄一到我的面前，立刻给我把脉，目光慌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手臂连同头颅都无力地垂了下去。
“师兄，怎样了？”八师兄一边抱住我，一边抓住六师兄的衣袍，急切地问：“你为什么这幅样子，你的丹药呢？你的银针呢？”
“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
……
八师兄与六师兄说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只感觉到八师兄忽然站直身体，将我抱起，就在他抱着我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我却拉住了他的衣袖，师兄一顿，低头看我，继而仿佛明白了什么，将身体转过去，让我再看一眼慕容逸。
我看见他用胳膊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向我这边爬过来。他的身后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雪白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染，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当初云峰上沉着冷静的白衣少年，更不像青阳城里张狂潇洒的慕容逸。
我的双眼已经模糊，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哀求与不舍，如此痛苦，却不肯放弃。
今夜的月光太美，就像我对他心动的那晚，看见他在月下练剑，看见他在月下拥我入怀。
忽然便想起如此高傲的他为了我，曾经跪在蝶刹的面前，苦苦哀求；想起那年平阳城外他将我搂入怀里，听我倾诉，而我对着月光承诺要忘记他，却将另一个他刻进命运的年轮里。
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爱的一个人，从十三到十九，被他厌恶，被他欺骗，被他利用。我记得他的每一个字，每个表情。
原来这些都已经刻进我的血肉里，无法割舍。
只不过，记与记不得，爱与不再爱，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我拉了拉八师兄的衣袖，轻声说道：“师兄，我们回去吧。”
“很快就回去了，小师妹你不要睡。”八师兄疾步向前走，一边重复着，“小师妹，千万不要睡。”
“可是我真的好累。”八师兄的怀抱很温暖，就像以前一样，令我想起了那些在山上的日子。
我们几个一起长大，一起学艺，一起面壁，一起偷偷下山去看镇上的花灯。为了一件小事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一块肉大打出手。
那些简单而美好的日子，却已如上辈子那么遥远。
真的好想回去。
我将头贴近八师兄的胸膛，慢慢闭上双眼，“师兄，不要吵，到了再叫我。”
“好，我不吵。”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我想帮师兄擦干，想说这一点也不适合他，可是却困得连双眼都睁不开了。
“穆浅毓！”
耳边是谁在撕心裂肺地大叫，又是谁在对我许诺，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那些曾经的过往，终化作记忆的碎片，散落在命运的深处，无迹可寻。
开始，结束；爱你，恨你，恍若一场年少红尘梦。
梦里花开，梦里花落；梦里相守，梦里相缠，醒来后却只剩下彻骨的寒冷。
慕容逸，我真的无法再爱你了。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整个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我仿佛变成了一阵风，很轻、很轻。
朦胧里，有人在我耳边低语，似乎是八师兄的声音。
“师妹，师父让你练剑，你又偷懒，我告诉师父去。”
“不要，我只是困了，师兄，求求你就让我睡一会吧。”
“算了，算了，你就睡一会吧。不过只能一会哦。”
“嗯，我就睡一会儿。”
一会，便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