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天空连日阴沉,降水连绵不绝。坊里一时也冷清了下来。零零散散的几桌客人,说话也是低低沉沉,透着一股子梅雨天气的沉闷。
慕容坐在柜台里,漫不经心的拨着算盘,手持着笔半天未落下。回过神来,发现账本上都是黑色的墨迹。
慕容把笔放下,幽幽的叹了口气。望着门外绵绵细雨,眼前似乎浮现了一张画着油彩的脸。耳边依稀听见咿咿呀呀的戏腔,婉转悠扬。
收拾了些许祭品,拿上那竹枝伞,撑开伞,伞面绘着一花旦,明眸善睐,水袖翻飞。挎着篮子一步步走进雨中,烟雨朦胧,隔着水雾看不清对面,待转到小桥上,方依稀可见那红色四柱撑起的戏台。
烟雨中,戏台一片安静,今天无人表演,唯有那红帘随着微风轻轻舞动。似乎那风华无双的男子又站在了戏台上,甩袖扭腰回眸。唱着别人的故事,演着自己的人生。
“姑娘你这酒美,人更美!”长袍广袖松松散散披挂在身上。披散着一头及腰长发,一双桃花眼自带三分风流,五分肆意;嘴角噙笑,带着二分不羁。
“嗯?”慕容诧异的抬眼看了下,站在面前的男人,还真没见过这样的男子。慕容倒是有些兴致,眼眸深处分明无半点情绪,却给人一种深情的感觉。
“美人真冷。”手里拿着一坛子酒,就那么仰头饮下,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流划过喉咙湿了胸前一大片。他却随手一抹,狂笑起来。桃花眼雾气蒙蒙,看不明里面翻涌的情绪。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喝醉酒的人就这般唱起了曲儿。仰头又灌起了酒,痴痴的笑了起来。
“美人儿,你家爷我可是这禹城里有名的花旦。唱曲可是一绝。”
回首一笑,身子软软的就倚在慕容身上,带着酒气的嘴里吐出怎么一句话来。慕容被他熏的不行,只得扶着他坐在椅子上。挥手叫人送来解酒茶,可人还未下去。
门外进来了一灰衣小厮,看见醉酒的男子便大声叫了起来。
“我的爷,您这嗓子可不能喝酒……”小厮还要说下去,本以醉酒的男子,突然睁开双眼,一双眼睛清明不带半分醉意。就那么冷冷的看着小厮,半响突然松下身体,斜靠在椅子上。眼尾上挑,含笑道:“怎么的,怕爷喝坏了嗓子没人给你们唱曲儿?”
小厮一脸惊慌之色,连声道:“爷,这个可不能乱说。”
“姑娘,我家爷醉了,我先带他回府。”小厮匆匆向慕容道了声谢,扶着男子就要走。男子不说话,一脸似笑非笑,站起身来没骨头似的倚靠在小厮的身上。
男子走到门口处还回首对着慕容笑道:“美人儿有空再来你这喝酒。”轻挑的语气,带着三分风流,活脱脱一流氓。小厮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好声细语的哄着男子快快离开。
桥上跑过去一群孩子,一人拿着一个糖人,嘻嘻闹闹的跑过去。慕容回过神,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在桥中站了那么久,撑着伞缓缓向郊外走去,渐渐的雨雾中也没了身影。
翠云山
山顶处云观寺,慕容提着篮子撑着伞走到后院一个园子中,途中遇见一老和尚,和尚对着慕容施了个佛礼。一双眸子悲天悯人,似看遍世间百态,人生众苦。
“慕容施主,可是又来看望南施主的,逝者已逝施主莫要悲伤的好。”
“省的了。”
慕容淡淡的回应了一声,那老和尚却是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念了声佛号便走了。
屋檐上却传来一声嗤笑,慕容抬头望去,原是屋檐上镇压的瑞兽。
“这老和尚惯爱拿乔,你本就比他活的长久,事世经了几何,几时轮到他教你了?话说你不是真把那男的挂心上吧?想当年小爷我也不差你可是……”
慕容淡淡的望了他一眼,静静的走过。转身便拐进了旁边一小院子,里面长着一棵不大的菩提树。
慕容把东西放到菩提树下,撑着伞就那么望着树出神,又想起了人。
“将军啊,此去不知经年。”
“望早日卸甲归来去,妾在等你回家。”
戏台上二胡鼓乐唢呐响起,那花旦旋身,甩袖,抬眸,一番唱作将那女子依依惜别之情表现的淋漓尽致,台下各位看客高声喝彩。
慕容站在台下,看着上面那位花旦,微微有些吃惊,原是男儿身扮作女儿态。这满禹城谁人不知,筱家班的当家花旦是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
说起筱海棠,谁都要道上一声她的曲儿好,是一绝。却不想原是那般风华无双的男子,换个人都不一定能认出他非她,但慕容却是不同。怪不得那小厮一脸惊慌,不能言语。
慕容本不爱凑这热闹,可拗不过自家那爱凑热闹的丫头。只得过来陪她看看最近这名满禹城的筱海棠,曲儿是唱的怎么个绝法。
“姑娘,这海棠的曲儿确实难得。”红莲扯着慕容的袖子,一脸痴迷。恨不得上去认识夸赞一番,以表敬意。
慕容倒是不曾说话,这一绝的曲儿她早就听过了,确实难得。
风雨渐大,一把雨伞也撑不住了,风雨打湿了裙摆,慕容回神不知用了何法,风雨不在飘动,绕着慕容吹过。后来,后来是怎么了。慕容微微愣神,后来啊,那男子死了,就成了这山上的一棵树。男子怎么死的,记不清了还是忘了?
“美人儿,爷唱的曲你喜不喜欢。”那男人又来了,依旧一袭红色广袖长袍,眉眼自带风流。他生的好看,唇红齿白,眉目精致如同上天精雕细琢的玉娃娃,桃花眼含情看人一眼便让人酥了心。这种好看不分男女,一红袍都让他穿的风流不羁。每次他来,坊里的客人都会多上几倍,有男有女,那些人每每看着他红了脸。
“对的起你的名号。”慕容忙着手里的事儿,并不怎么认真的回答。男子眼底墨色翻滚,慕容抬起头却只见他笑得眉眼弯弯。还笑着打趣说道:“看来美人儿要求高,我得在练练。”
后来那男子便来的少了,再来他唱的曲儿,更是让人难忘,余音绕梁让人回味。
这回他问慕容这曲儿怎么样,慕容答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一绝。”那男子痴痴的笑了起来,一双眸子恍若落满了星星,漂亮璀璨的惊人。
不过两年,筱海棠的名气越发大了。多的是人以请他唱戏,但他应的却不多。毕竟再怎么扮男孩子终归是男孩子。
为什么扮女孩子筱海棠忘了?为了活命?还是为了钱?
有一日,一官家哥儿请筱海棠唱曲儿,筱海棠没应。那公子从此怀恨在心,认为不过一唱曲儿的还看不起他一个官家公子。本就是个心胸狭隘的纨绔子,就耐不住他有个好家世,这年头说不得人如草芥。权利有时就是如此,不提你多大的角,也比不过一个权字。
后来筱海棠的嗓子坏了,被那公子指使人下了药毒坏了嗓子。
唱不了曲儿,戏班也就不捧他了,给了份钱匆匆了事,把人赶走了。一时间遍尝人情冷暖,所谓人走茶凉,任你之前多大的名气,没了用还不如一普通人。身子中毒后日渐消瘦,再也不复,当初那名满禹城的筱海棠了。那公子还不放过他,不知怎么得把他是个男儿身的事儿宣扬出去,大家一时觉得恶心。本来你一男子唱花旦也不如何,但你一男人扮那么多年的女孩子便让人反感了,由不得人不多想。
慕容再见他的时候,他躺在一个茅草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床破棉絮。面黄肌瘦,一头黑发也不复当初乌黑油亮。
男子躺在床上,一双桃花眼还是那么风流,含情脉脉。
“爷嗓子坏了,不能为美人唱曲儿了。”嘴角勾起,带着几分不羁。
“等你好了再唱。”慕容淡淡的为他拉了拉被子,转身把带过来的鸡汤拿出来。
“美人儿,我想喝酒。”
他躺在床上,不知为何脸色突然好看了许多。眼巴巴的望着慕容,眼里满是渴望。慕容半响无语,随手默默的拿出一壶酒。
男子瞬间双眼放光,紧盯着酒不放。慕容给他倒了一杯,他一饮而尽。然后又巴望着慕容再倒一杯,连喝了三杯方放下。
转头对着慕容笑道:“美人爷再给你唱个曲儿,爷唱曲儿可是一绝。”
撑着身子从床上站了起来,慕容扶着他走到院子中央。
他回眸笑,伸手做了个甩袖的手势,而后一旋身便开了嗓。
梦回莺啭
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注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嗓音不复之情娇软,还带着一股子沙哑刺耳。但慕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表演的男子。
“美人儿,以后怕是不能给你唱曲儿了。”男子未唱完便已累到在地。跌坐在地上还不忘打趣儿。
“美人儿,我心悦你。本是不想说,但是不说美人儿你就把我忘了。美人儿我绘了把伞面,以后为你遮风挡雨可好?美人儿你还是这般年轻,我小时候见你你便是这般模样,美人儿你莫不是个妖精?美人我心悦你,想娶你……”话一句句,声却越来越低,渐渐的消失,未完的话便没于唇齿间。
慕容抱着男子渐渐冰冷的身子,依稀记得很久以前,有个孩童经常随着啊爹过来酒坊。那孩童怎么说来着,这美人可真美,啊爹以后我娶她吧。
原是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
园子里咿咿呀呀的响起了那婉转的戏腔,烟雨中一人撑着伞渐渐走远,直到身影都看不见,菩提树在风中摇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