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顾家小姐
我扫了眼,想起以前那摆的是他送的银梭子,也不知道是被谁换了,但不知为什么他看了半晌。
顾章匆匆忙忙赶进宫时,宫里的甬道已经白灯如炽,难为他这么大的年纪,跑的满头汗,我有些过去,连忙扶他起来。
他虚让了一步,边擦汗边问我,“不知道娘娘突然找我进宫是为了何事?”
我翻出早已经备好的一本书卷,指着上面的策论问他,“百工之论与夫子篇那几章该怎么解释?”
他翻看了一下,对着烛火给我讲。
我却有些心不在焉,听上两句,便忍不住想起李缺来,想起那让耳朵发痒的声音。
“皇后,你在听吗?”
“哦哦,在,在。”
两篇文章一直折腾到了夜深,顾章收拾书匣子,又是步履匆匆要走。
我跟着送了一程,又嘱咐他这几日都这个时辰进宫。他忙应了。
夏日阴晴不定,送顾章走时却有些落雨了,我便让百灵却带了伞给他。
顾章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接了,他作了个揖,恭恭敬敬道:“微臣只不过一个御史大夫,实在不该收受娘娘的东西。”
我笑,他一副半朽老骨,不辞辛劳,深夜来奔,我也只是给他一把伞罢了,实在说不上什么恩德。
他却仿佛无以为报似的,越发恭敬道,“是小女近日也在宫里,她身子骨不好,若是淋了雨,回去又该犯旧疾了。”
我想了一想,才想起来他似乎是还有个小女儿没出嫁,便笑着说,“顾小姐何时进的宫,怎的也没听人说。我一个人在这边也闲的慌,有空让她过来坐坐。”
顾章垂头道,“她是早上太后让人宣进宫的,说是陪她解解乏,大约一时不得空过来,改天一定让她过来拜见您。”
他本是好心解释,却让我一时疑惑,太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叫这些大臣的女儿呢?前几日不是刚把琅玉和襄和公主宣进宫吗,便是几十年的心里话也该说完了吧,何况那顾小姐还是有旧疾的,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送顾章走后,我问孙嬷嬷,“那顾家小姐到底有什么旧疾啊?”
她收拾着桌上的杯盏,停了停道,“哪位顾小姐?”
我说,“就是御史大夫的小女儿啊,叫顾蓁的吧。”
她翕和着眼睛,仿佛要回到记忆深处,“我想想啊。”
她这一想没几个时辰是断然想不起来的,正好我的那两个合欢香包已经绣好了,虽然没拿去司天监镇一镇,大约也还是可以带的,“您慢慢想,我去给李缺送香包了。”
路上,百灵边走边说,“娘娘,孙嬷嬷如今不只眼睛看不清,耳朵不怎么听的见了,连记性也差成了这样,昨天我亲眼见她把您的双蝶绦腰带放在那柜子里,结果今早上她就忘了。她再这么下去,椒房殿就要乱了。按礼说,宫里像是她这么大年纪的人早都送出去了,咱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我看了她一眼,“她是我的奶娘,便是瞎了聋了走不动道了,我也能养她一辈子。”
“奴婢失言。”她赶紧跪下,“奴婢也是看皇上今天出去时脸色不好,怕咱们椒房殿哪儿做的不好。”
我伸手将她扶了扶,又踏着这无边水汽,走进游廊。
身后脚步零散,将那雨声也揉的碎了。
这一段游廊刚走完,我却想起了当年李缺背着我从这里跑出去的场景,我抱着他的脖子数这游廊柱子,没有数清,便随便跟他报了一个数。
我转头问喜鹊,“这条廊子有多少根柱子?”
喜鹊一愣,看看这些柱子,又看看我,“娘娘想要知道的话,奴婢去数数?”
见我不说话,她一溜烟儿的跑过去,数好了又回来,“回娘娘,奴婢数了两遍,刚好是四十八根。”
我嗯了一声,“撑伞吧,去奉天殿。”
雨声渐渐大起来,打在伞面上,似乎要把伞戳出几个窟窿来。我们沿着花园的石子路走了一道,那雨水裹挟着稀泥直往鞋子里钻,我几次险些摔了。
百灵劝我,“眼下雨这么大,让奴婢送过去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固执的想去,等真走到奉天殿前,又后悔了。
喜鹊持伞的手跟着停了,她说,“那,那是不是陛下和顾家小姐。”
滂沱大雨里,一抹红色身影在雨里有些弱不禁风的态势,风雨一起,顾蓁的纱裙攒动,黑发也婉转的动人。
李缺正温笑着给她系一条黑绒披风,两人低低说着话,顾蓁掩唇而笑,风姿绰约。
卷帙浩繁的雨幕里,那道白影似乎和我隔的很远。
而我在殿外等过数年,自然知道这之间不过几十步罢了。
娘娘,“百灵唤我,我们要过去吗?”
我摇头,身上有些泛冷,我说,“孙嬷嬷呢,我冷。”
百灵扶住我,“孙嬷嬷在椒房殿里呢。”
我踉跄回到殿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呢,我抓住百灵,问她,“你说陛下是傻子吗?”
百灵脸色煞白,跪在地上颤抖,“陛下九五至尊,不傻。”
我望着那香包发了会儿愣,一人坐了半晌。
孙嬷嬷已经挑了两回灯芯了,看我精神不振,低声在廊檐下数落百灵喜鹊他们几个。她耳朵不好,自以为很小声又隔着雨声,却被我两耳朵听了个干净。
我懒怠着起身去训说,听着听着就听到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孙嬷嬷的声音响起了,“参见九王爷,九王爷长乐未央。”
不多时,李长礼挑了帘子进来,他一年四季多数是深色衣裳,深色里又以紫色居多。今日,他穿的是一身朝服,银线绣的海棠团团簇簇,竞相开放,从襟摆延伸到胸前,整个人倒像是平秋深海里的琼林玉树,贵气逼人。
大约身上还带着水汽,他用折扇在袖口上弹了弹,侧身道,“你们先在外面等着,别把寒气带进来染给皇后娘娘了。”
几个下人应了,便听哐当一声,也不知是把什么东西搁在了外头。
我看过去时,他正转过头来。眉若刀裁,眼若墨画,早在几年前的桀骜里磨出了贵胄气。青缎子毯子在他脚下无声无息,他敲着扇子走过来,“你刚刚怎么走那么急,我想跟你打个招呼都来不及。”
“刚刚?”我想起自己刚刚去的地方和他身上的官袍,反应过来,“”你也在奉天殿?”
“那可不,”他撩了袍子,在离我稍远的地方坐下,“我刚去,就瞧见你走那莲花池子那慌里慌张的跑了,怎么,瞧见陛下和顾家小姐在一起,心里不舒服了?”
我瞪他。
“不舒服就对了,那顾家小姐长的俊俏,学识又好,陛下难免动心。”他眼睛一转全然不顾我盯着他的眼神,不怕死道,“但我就不一样,我只对你动心。”
“呵呵。你这心动的真够快的,前几天才听说你在太后那要了个丫鬟,今天又动心了?”
他啧啧两声,扶着桌沿凑过来,“那个也就是一时新鲜,你是念念不忘。要是进了我府邸,我就把他们都赶出去。”
“那还是请您把我忘了吧。”
“你这柴米油盐皆不进真是恼人,他在我殿中踱步,你说说我们也认识这么些年了,我送了你东西也不少了,你怎么就这么无情呢。就说说,前几年你喜欢簪子,我派人大江南北的找给你,你喜欢这种灰毛兔子,我也让人养好了送你一群,哦,再说屋外的那两盆金桔子还是南边来的贡品……”
他嚷嚷的我头疼,我忍无可忍的朝外面喊,“孙嬷嬷,送客。”
好不容易让人把推出去了,他又跑回来,拿起我桌上绣的合欢花香包里的一个,闻来闻去,“好香,送我一个。”
我怒,“你想的美。”
他恋恋不舍放下,难得没有再纠缠,只道,“可惜了。”
我不知道他可惜什么,可惜我没送出去,还是可惜给李缺?
孙嬷嬷将人送走后,又进来问我,“那王爷送的东西怎么办。”
“他又送了什么?”想起那声闷响,我走到门口一看,却是一个巨大的铜制衾笼,大约有半人高了。衾笼里面可以放冰块,夏天最热的时候,能生出满室的凉气。
他让人抬进宫的时候大约还没下雨,现在却是大雨倾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