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挂,晚风潇潇,带动小案上的炉火明灭,炉上喂着一壶庐山云雾,茶韵清香,伴着窗外的树叶沙沙,无声的安人心神,幽静而渺远。案旁坐着两个人,依云和景琰,时已深夜,却无心睡眠。
“还记得我第一次离书出走吗?”依云边醒茶边娓娓道来这一段奇缘:“那时你急于行军,我不便拖累便借口离开。本来是回了流云谷,安顿好众部下,便遵着药王谷素老谷主的嘱托去了琅琊阁。”
“琅琊阁?”景琰回想这几年,似乎一切的起源都在琅琊阁,那个地方,蕴含着怎么的故事呢?
“琅琊阁可以说是一切故事的开始,想必你也看得出来,琅琊阁与苏哥哥,啊,就是林殊,他们交情不浅。当年,我外祖父善医,与素老谷主以及琅琊阁老阁主曾一同诊过一个奇症,三人相斗相杀又惺惺相惜,渐渐地成为知己好友。”
依云说着,突然想起好像还有一事瞒着景琰,不由略略心虚。“我能以女子之身撑起流云谷,药王谷和琅琊阁都出力不少。所以那时我便是去琅琊阁向老阁主学医。”
“那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我虽然被蒙在鼓里,却还有小殊拥护,有霓凰扶持,你却只有自己。”
说起来,景琰不是蠢人,对于小殊等人的欺骗从未动怒,他气的只是自己竟没能认出好友,冷静下来便只有对自己的自责和对于好友的亏欠,想到两人多次相护,心中更觉欣喜。对比起来,更显得依云凄清。
“有什么辛苦的,当多年夙愿一朝得以实现,看着沐儿,哦,就是我的表弟,看着他登上流云谷谷主之位,看着他和流云谷一同重焕光彩,我这么多年的一切,都值得了。”
依云偎在景琰怀中,有句话她没有说,这么多年的苦撑还因着另一层念想。想着远处有一个男子,与自己一样,为渺茫的希望承受着难以言说的苦难,虽不在一处,却也相当于相互支撑,相互勉励了。
“所以,我也想尽快把那事了结。小殊受了那么多的苦,我便是不要了那个位子,也要让他看到冤案昭雪的那一刻,看到七万冤魂得以安息,在他有生之年。”
说着,景琰眼中泪光闪烁,语调更为暗哑。“他什么都不说,霓凰也什么都不说,我便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却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虚耗他的生命。”
景琰苦笑,他的小殊容颜不再,功力尽失,病痛缠身,为了以梅长苏的身份归来,他必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乃至生命。
“云儿,你号称医毒双绝,你有没有办法救他。”突然想起身边人便有着神医之名,景琰一时激动握住依云双手,一双鹿眼瞬时焕发光彩。
“我……”依云能怎么说呢,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子满眼期盼,一句话在嘴里转了又转,说出的却是:“我既是医毒双绝,又怎么奈何不了这火寒之毒呢?”
“火寒之毒?“景琰眼中痛惜再也藏不住,想了千百种情况却没想到竟是那火寒之毒:“火寒之毒号称奇毒之首,无人可解。云儿你真的可解?”
“我可以啊,只是有几味药材难寻,有琅琊阁蔺少阁主相助,定是可以解了这毒。”将挣扎深藏眼底,满心皆是小殊之病可救的景琰未有察觉依云的异样,也不知道她心中做了怎样艰难决定,等一切明了之时,不知道这样的代价,他和她是否后悔。
“刚刚说到我离你而去前往琅琊阁啊。”依云掩饰般的急转话题:“那时我到琅琊阁不久,老阁主便带回一个浑身血肉模糊之人,后续治疗中我才知道,那人便是你口中的小殊。”
“那时他随赤焰军征战大渝,却被诬告成叛军,七万冤魂命丧梅岭。”景琰接道。
“是啊,老阁主说,他得知赤焰军受困梅岭便急忙前去相救,却只看到遍地焦土,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骨肉哪里是枯树。别!”
看着景琰疼心疾首以拳捶地,依云急忙阻止,她似乎不应该告诉他的,终究是思虑难全,只想着劝下他不要冲动,最终却是自己冲动了。
“我没事,”两人已坐在地上,景琰收拾心情,努力不让依云担心:“你继续吧,我想知道。”
“好。老阁主在梅岭遍寻不得,命手下为众人简单安葬之后,便跳下梅岭。原来,梅岭之下是一片雪原,便是在雪原之中,老阁主找到了侥幸得生的小殊,只是那时他已经深中火寒之毒。小殊为了能重回金陵,选择碎骨拔毒,后来我听闻你被赶出金陵剿匪便匆匆去找你,没来得及等到他修养康复。”
终于说出了口,看着景琰沉浸在往事之中,依云紧紧握住他的手,继续劝道:“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止是让赤焰忠魂昭告天下,他心中还憧憬着祁王殿下心中的盛世太平啊。如今时机未到,你怎能贸然翻案,万一功亏一篑,不仅再难以还赤焰清白,更重要的是,便再也无人能实现祁王殿下的遗愿了啊。”
“是我没有思虑周全。”终于暂缓心中执念,景琰又恢复了常日里的端正严谨,只是眉间忧虑却是未散。
依云自是知晓爱人心思,开口安慰道:“放心吧,有我呢,苏哥哥不会死,你的小殊也会回来的……”
当夜,月色渐沉,依云偎在床边,轻轻抚平身边之人紧皱的眉头,一声呢喃随着最后一缕黑暗的退却而消散。当晨光熹微,金陵沐浴在一片祥和之中,一向坚韧的女子终于做出了最艰巨的决定。
“景琰,你是不是希望你的小殊还是当初那个金陵城最明亮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