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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听曲人(二)

胡华南枝 洛十七君 4233 2024-11-12 18:55

  楠枝抱着琴来到大堂,缓步走上台去,手指尖略有局促不安地抠住琴身。

  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张几案,楠枝把琴放好,跪坐在那里。她曾经无数次看着蝶子姐在这抚琴奏乐,现在轮到自己了。

  一个女童踩着急切的步子上台来,提着一个香炉。楠枝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点火焚香的事情自己做了无数遍,现在一个面生的女孩为自己焚香感觉真的有些奇怪。

  这装扮靓丽的女孩本来以为自己一定能镇定自若,没想到忐忑不安起来。

  她抬眼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原本理应高朋满座、明亮通透的大堂里,四周散乱着一些姑娘们吃早食用的几案围绕着一块空地,在整个大堂中央,坐着一名客人。

  客人的身边坐着一名风姿婀娜的女子,他的面前放着几碟美食和一壶美酒。

  在大堂的边上、角落里,站立着好些姑娘,她们的眼神充满着惊奇、怀疑,有些人在窃窃私语。

  大堂三面有窗,光从外面射进来,本来让人觉得温暖心安,然而伴随着阳光一起闯入的叫喊着,嘶叫声却叫人惶惶不安,一静一乱,使人心乱如麻。

  坐下的张翰脸上浮现出困惑来:“我听闻十年前听雨阁琴伶蝶子就名动旧京,今日一见,居然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少女?真是让人稀奇。”

  楠枝学着蝶子的样子把双手阖在额前行礼,然后按照蝶子的吩咐说道:“今日蝶子姐抱恙无法为贵人奏曲,甚是遗憾。由小女子枝子向贵人献曲,如有献丑,还请见谅。”

  话音刚落,四下姑娘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张翰也也诧异万分。

  这时窗外传来隆隆战鼓声,沉闷地打在每个人心上,空气都不安地震动起来。

  楠枝听过这种鼓声,知道城外的大军开始进攻了。

  一些姑娘惊慌失措,惊叫起来,场面有些失控。

  “无礼!”徐夫人大喊一声,训斥道,“馆中有贵客,居然如此胡喊乱叫,成何体统!”

  姑娘们都收声不敢乱语,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充满着恐惧和焦虑。

  徐夫人又吩咐众人:“来人,去把窗子关起来,不要让外面乱哄哄的声音搅了客人的雅兴。”

  再看张翰,他临危正坐,面不改色,或许他更关心的并非外头的战事,而是今日奏曲的为何是一名陌生的少女。

  等窗户合上,骚乱停止。

  张翰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无妨,请枝子姑娘奏曲。”

  楠枝也回过神来,赶紧又向客人行礼,双手轻轻地抚过琴弦,深舒一口气,开始奏曲了。

  第一曲作《忘机》,淡泊致远。

  张翰闭目听闻,念念道:“鸥鸟从吾游,岂可有心机?妙哉!”

  第二曲作《酒狂》,情感压抑,又情意朦胧。

  张翰听了,抬首仰视四周,曲音环绕,和声而吟诗: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等楠枝曲毕,张翰开怀大笑:“前朝阮步兵风流倜傥,奔放不羁,我甚是敬仰。世人都以阮氏比我,称我为江东步兵。依我而言,甚是褒美。此曲就是阮氏所作,情意朦胧,积愤难掩,我喜欢!”

  周围的人本来还在替楠枝提心吊胆地担忧,不知道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娘子能不能让客人满意。现在张翰赞不绝口,倒也松了一口气。

  张翰情绪高涨,连饮酒数杯,纵声大笑,呼唤取酒。女童们更不敢怠慢,急忙换上新酒,身边的女子刚刚想为客人斟酒,张翰不予理会,直接端起酒壶豪饮起来。

  美酒过喉,心情舒畅。心中琐碎,窗外乱,全部抛掷脑后,只活当下,岂不痛快!

  楠枝停顿了一下,下一曲应该要奏《广陵散》了,但是她的心中有一些疑虑在翻滚搅动。

  明明蝶子姐曾经说过,这曲子只能奏与知己听,她从来没有给客人听过,为何让我奏此曲?而且蝶子姐再三关照,决不可说是何人所教,这又是为何?不过最让人在意的是蝶子姐方才所说,这是我在听雨阁第一次奏曲也将是最后一次奏曲又是何意?

  楠枝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现在也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平复心境,进入状态,拨弄琴弦,弹奏起来。

  奏曲之间,窗外战鼓又起,沉闷的声响撞击在窗户上,渗透进来,不过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琴曲之上。

  琴声正好达到高潮,悲壮凄凉,窗外鼓声仿佛也成陪衬。

  张翰原本兴致高涨、饮酒狂欢,随着曲子,面色竟逐渐变得惊奇、怀疑甚至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楠枝曲毕,用纤细的手指按压住琴身,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听见台下之人对自己赞美有加的话语,抬头向下看去,发现张翰居然呆坐原处,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怎么回事?难道此曲奏得不好?楠枝心中一紧。

  气氛中突然而来的寂静让所有人都忐忑起来,一些姑娘面面相觑,猜测着是不是楠枝犯了什么忌讳得罪了客人。

  沉静了片刻,张翰突然像是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向前去,他起身莽撞,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洒脱优雅,把几案上的酒壶也一并撞翻。

  张翰冲到台下,焦急地问道:“枝子姑娘刚刚所奏何曲?”

  “刚刚枝子奏得是《广陵止息》……不知贵人……”楠枝被眼前之人的冲动吓了一下,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吞吞吐吐地回答。

  不过还没等楠枝说完,张翰迫不及待地冲上台来,大声问道:“何人教你的?何人教你的?”

  楠枝被这愈发激烈的情况惊到了,瞬间有些懵住了,但还不至于惊恐,只是本能地抱起琴退缩到一边。

  而其他姑娘被这骚乱吓得有点手足无措,之前陪酒的姑娘也上来拉住张翰:“张贵人、张贵人!还请冷静!”

  在一旁的徐夫人沉着得多,她赶紧叫几个姑娘带着楠枝离场,另外一些姑娘去安抚已经有些癫狂的张翰,这才平息了这场骚动。

  楠枝匆匆回到房内,稍稍有些狼狈不堪。

  “枝子回来了?”蝶子看到枝子半开玩笑地说道,“没想到第一次奏曲就引起了骚动,这可不得了。要是枝子以后真能做琴伶的话,说不定会有贵人一掷千金呢。”

  楠枝知道蝶子在开玩笑,整理了一下衣裳假装埋怨:“蝶子姐不要拿枝子寻开心了,只是客人喝多了……”

  不过楠枝更想知道蝶子之前说的话的意思,为什么她说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奏曲?

  正当楠枝刚要开口,门外急匆匆跑来一名姑娘,她气喘吁吁地说道:“枝子!徐夫人让你过去!”

  楠枝疑惑不解:“徐夫人叫我何事?”

  “我也不知道……不过客人也去了徐夫人的房间。”

  楠枝有些惊讶,因为客人一般是不会上楼来的,这又是何故?她来不及多想,便起身赶了过去。

  楠枝进了徐夫人的房间,只见徐夫人和鸨妈都在,阿碧站立在旁。张翰和她们隔着几案面对而坐。

  “枝子,坐下。”徐夫人一指自己身边的空处,楠枝唯命是从,坐在一边。

  还不等楠枝发问,徐夫人说道:“枝子,你可有大福气了,张贵人要替你赎身。”

  楠枝惊奇不已,不知说什么好,最终只是向张翰弯腰鞠躬:“谢谢张贵人。”

  “那赎枝子姑娘要多少钱?”张翰问道。

  “枝子是鸨妈和阿碧买来的,”徐夫人吩咐鸨妈,“你算一下大概要多少?”

  鸨妈应诺了,拿出一包算筹来,一边摆放一边念念有词:“我们当年买枝子用了十匹绢子,这姑娘在听雨阁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所用的开销一个月有一匹绢子外加二百钱,在我们这住了两年又两月,光是成本少算也得有四十二匹绢子……”

  然后她想到什么,又添上一言:“枝子更难得可贵的是她还没有喝过汤水,想要传宗接代都是没有问题的。而且瞧瞧她这漂亮的模样,所生子女必定天生丽质。这么一想……要价五倍于本钱,二百六十匹绢子应该可以的!”

  楠枝听得出,鸨妈很多都是讹人的诳语。

  当初从那苦命妇人手中买下自己的时候才用了区区一匹半的绢布,之后在听雨阁中的吃穿用度也不见得有多好,根本花不了这么多钱不说,许多用度还是花的蝶子姐给自己的赏钱。

  不过这时也轮不到她自己说话。

  徐夫人的眼珠微微转动,装模作样地责怪起来:“鸨妈,你跟阿碧那傻丫头待得久了,怎么也说出这种菩萨心肠的话来?”

  说着,她从鸨妈的布袋中取来一根算筹,摆在百位上,带着不可辨驳的语气说道:“另外再加一百匹绢子,总计三百六十匹,一寸都不能少!”

  张翰看到此番要价,只能坦言:“徐夫人真是会做生意,不过季鹰身上岂有三百六十匹绢布?倒是我这儿有玉璧一块,权作资抵。”

  说罢,张翰取下腰间玉璧,放置在几案上。

  “哦?”徐夫人取了玉璧观赏起来,只见玉色上层,质地滋润,确实为极品中的极品。

  张翰说道:“古时秦王求和氏璧于赵,以十五城作交换。这块玉璧是我曾经在京为官时齐王所赠,虽不如和氏璧,不过也算是稀世宝物了,换五城还算是有的。”

  “这块破璧能值这么多?张贵人在开玩笑?”鸨妈嘲笑一声。

  “闭嘴!我与客人议事,闲人休得插嘴。”徐夫人责骂鸨妈,而目光却已经牢牢地被这块玉璧吸引住了。

  “这真是宝贝!我在听雨阁见过贵人无数,所览玉璧瑷环无算,今日见张贵人此玉璧,确实价值连城,叫我大开眼界!”然后,徐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别人都说君子爱玉如命,张贵人当真用此璧换枝子?”

  “当真。”张翰斩钉截铁地说。

  “和张贵人做生意就是痛快。”徐夫人说完,转向鸨妈,示意她,“鸨妈,带枝子去整理东西。”

  楠枝呆在一旁看着徐夫人和张翰的交谈,她觉着自己就如一件被人随意转卖的商品。

  曾经年幼之时,自己所见王府之中的丫鬟女婢,她们的人生就是这样的吗?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期待着、祈求着有一个好的下家、好的主子将自己买去的感觉,叫人百感交集。

  她又抬首望见边上的阿碧脸上充满着欣喜。

  我被一个好买家买了吗?楠枝心中恍惚起来。

  “起来!”鸨妈踢了楠枝一脚,像是吆喝一头驴子一般叫道,“整理东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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