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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番外(一)

西京风云录 江船夜雨 8907 2024-11-12 18:54

  天气逐渐转热,庭院深深,蝉鸣几许,院中一棵高大的古树在月光的映衬下于四周布下疏影,后花园里已草木渐深,繁花渐盛。男子于门前下轿,段府二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待其款款行至院中,皎皎明月洒落在他俊美无双的脸庞,清秀的容颜让人忍不住倾心。

  屋内熏香的清爽气息已透过雕花窗弥漫开来,段墨寒轻轻推门而入,屋里陈设虽简易但却不失贵气,桌面一尘不染,杯盏摆放齐整。他绕到屏风后,萧唤月已除去珠钗首饰,一头乌发尽数散下,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又柔顺,与她年少时的气质已大有不同。

  她坐于床边,床上躺着小小的婴孩,他们的女儿段冰清已经一岁了,会咿咿呀呀地叫爹娘了。段墨寒换下衣衫,偎上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女儿白嫩嫩的脸蛋,眸中尽是宠溺,遂冲萧唤月说:

  “表兄这大晚上宣我入宫,都不能好好陪陪你们娘俩了。”

  萧唤月伸手理了理段墨寒因方才更衣而有些散乱的发丝,难得温顺道:

  “我倒是没什么,就是可怜了清儿,临睡前一直嚷嚷着要爹爹,我哄了好半天才将她哄睡着。”

  段墨寒再次看向松软的床榻上那小小的蜷成一小团的小乖乖,于心不忍道:

  “最近几日可能要一直忙下去了,弄不好我得在衙门住几天了。”

  萧唤月心头一阵疑惑:

  “又不是年关,怎么突然就忙起来了?”

  段墨寒略显疲惫地倚在床边,说:

  “近日查抄了一个地方小官的家,此人贪赃枉法。往后几日要将其贪污的银两悉数上交国库,足够户部清点几天的了,表兄生怕下面的人眼馋从中捞些油水,这才将一应明细先与我说明,往后几日我得好生看管下面的人,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表兄一定会怪罪于我的。”

  萧唤月顿觉有些失望,冰清这孩子十分依赖父亲,段墨寒一日不在家她就嚷嚷着要找爹爹,这若是在衙门住上几日,冰清岂不是能把段府给拆了。

  不过索性冰清还没任性到这种地步,她也并不甚担心,就是苦了段墨寒,衙门哪有自己家里住的舒服。

  段墨寒见萧唤月情绪有些低落,还像从前那样伸手揉了揉萧唤月的长发,温声道:

  “不开心啦?我就这么一说,又不是真就日日不回来住了,只要得空,我肯定还是更愿意回来陪你和冰清的。”

  萧唤月抬头看了看段墨寒消瘦的脸庞,轻俯在他膝头,说:

  “没有,我就是心疼你,贪赃枉法的是别人,遭罪的却是你们。”

  对方轻笑:

  “谁说不是呢?一个人犯法不仅拖累全家,还害得我们整个户部都跟着受苦受累,户部尚书赵大人也因督察不严被牵连罚了月俸,若不是有他在上面顶着,只怕都要罚到我这个户部侍郎身上了。”

  萧唤月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直起身子说:

  “对了,那地方官员怎么突然间就被抄家了!难不成得罪了同僚被人举报了?”

  段墨寒略一垂眸,他本不想告诉萧唤月的,可萧唤月到底非寻常妇道人家,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段墨寒轻叹一口气,颇为无奈地笑道:

  “我若说是你哥哥偷偷给皇上写的密函,你信吗?”

  对方大惊:

  “怎么可能?我哥都离开朝堂多少年了?他才不是那种多管闲事之人呢!”

  段墨寒就知道萧唤月是这种反应,继而解释道:

  “云川的确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可若有人得罪了云川,那便另当别论了!你可知,那小官被抄家前的一个月,曾在自己的寿宴上邀请云川为宾客弹琴助兴。”

  “那小官没给我哥报酬?”

  “不是没给,而是给的太多。”

  萧唤月有些没懂:

  “此话怎讲?”

  段墨寒说:

  “云川一听说对方只是个从七品的官员,料想也给不了他多少报酬,他也不乐意经常抛头露面地卖艺,便回绝了。可那小官觉得别人都能请到广陵居士,若是客人们见他没有请到,那岂不是很没面子,于是便许诺愿以一千两银子做报酬,请广陵居士赏脸。云川很是好奇他一个从七品的小官竟然能为了一个琴师就花掉一千两银子,于是便应下了。这一去不要紧,那小官的宅子虽然从外面看没什么不妥,可是一进了门,那叫一个金碧辉煌,处处披金挂银。云川看在眼里也只是暗叹其奢靡无度,本无意过问其他,可那小官的儿子却是个爱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见云川用幂离遮着脸,便嚷嚷着让云川揭开幂离,非要看他长得什么样子,云川不肯,他就假借醉酒故意歪倒在云川身边,顺手扯下了幂离,结果好多人都看到了云川的脸,甚至有人当场问他是不是当今丞相之子。那小官见自己儿子坏了人家的规矩,连忙让人把他儿子拉开,不停的给云川赔不是,云川不想轻易树敌,便暂时忍下了这口气。待拿到那一千两银子的报酬后就写了密函给皇上,说此人可能有问题,连同那一千两银子为证一同交给了皇上,皇上这才命人前去彻查,抓住了这样一条大鱼。”

  萧唤月惊的目瞪口呆,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沉默了片刻,萧唤月感慨道:

  “真是各有各的难处,本以为大哥可以逃出这机关算尽的是非之地了,没想到,日子还是一样的难。”

  段墨寒见状,连忙拉过她的手,安抚道:

  “你也别多想了,云川如今是不在你身边,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好好陪陪你和清儿,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教养。”

  萧唤月温婉地笑了笑,说起来段墨寒对她真的没有什么情爱可言,无非是觉得当年在宫里读书时萧洛对他很是维护,再加上出宫后萧立言一直很照顾他,所以自己作为萧洛的妹妹萧立言的女儿,可以得段墨寒娇宠这么多年。自打成婚以后,段墨寒连一句语气不好的话都没对她说过,更不用说争吵了。如今有了这个孩子,二人的关系才算真的从“兄妹”过度到夫妻。其实萧唤月自己也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秦皓都登基四年有余了,和段墨寒朝夕相伴之下,她的感情是在渐渐地一点点地转移到段墨寒身上的。

  刚成婚那两年,她还时而在夜里想象秦皓在宫里是怎样翻牌子宣各宫娘娘侍寝的,想象如果自己真的能成为他的皇后他会独宠自己一人吗?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她和段墨寒之间有很多话可以聊,因着萧洛和段墨寒的交情,他们的童年有太多交集,书局附近的冰糖葫芦,拌了盐的米饭,挂在相府后花园树梢上的纸风筝,还有钻狗洞出门时抬眼对上彼此目光时的局促与窘迫。说起来当年萧洛之所以发现她钻狗洞还是段墨寒告的状呢,也不知道萧洛和他从小玩到大有没有想过他有朝一日真的会成为自己的妹夫。再后来,二人会在床上聊到很久才入睡,段墨寒一个翻身会不自觉地拥她入怀,她也慢慢感觉到了和段墨寒躺在一张床上时二人彼此间想要与对方亲近的渴望,也在段墨寒第一次对她情动可她却未配合时产生了内疚之情。就这样,秦皓的影子在她心中慢慢淡去,她开始喜欢上段墨寒的字迹,喜欢上段墨寒提笔落款时的侧影,喜欢上段墨寒吃蜜汁鸡翅时一口吞下再把干干净净的骨头完整吐出来的神操作,喜欢夜晚躺在他身边时,兀自端详他俊美的容颜。后来看到了谭灵和萧洛的儿子,她再与段墨寒同床共枕时,有些情绪终于抑制不住了,都说女儿像爹,这么好看的男人,我一定要给他生个女儿。

  果然,段冰清十足的像段墨寒。

  别人家孩子生下来都皱巴巴的,又小又丑,唯独段冰清一出生就眉清目秀惊艳全场,连接生的稳婆都一声惊叫,吓得萧唤月一度以为自己生出了个怪物,连忙强忍着疼痛半坐起身要看看孩子,待目光触及那张仙童般的小脸蛋时,她终于放心了,他们家冰清,比萧洛家的景明还好看呢!

  拉着段墨寒的手起身坐到桌旁,萧唤月已命下人把夜宵摆上。段墨寒奉急召进宫,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皇上是想留他在宫里吃饭的,许皇后把御膳都备好了,段墨寒却执意要赶快回家陪萧唤月和孩子,那宠妻的程度,让皇帝自己都觉得萧唤月嫁段墨寒真是嫁对了,长平公主真是撮合了一桩好婚事。无奈,皇帝与许皇后默默吃了三个人分量的御膳,原本皇上是吃不完的,可许皇后却说:

  “皇上既然没有把握留住段侍郎,就不该让臣妾早早备好御膳,若是剩下饭菜,陛下还如何推行母后在世时倡导的勤俭之道,为人君者,怎可言而无信,陛下自己都剩饭剩菜做不到勤俭节约,还如何为大臣和勋爵们做榜样?还如何在百姓面前树立威严?”

  皇上无奈,都怪皇后太贤德,时时督促着自己,于是硬着头皮把桌上的菜一扫而空,许皇后却把自己剩下的半碗米饭也推到皇帝面前,义正言辞道:

  “皇上帮臣妾也吃了吧,臣妾贵为皇后,也不可以剩饭,可刚刚陛下非得逼着臣妾把米饭都盛进碗里,臣妾哪里吃的完呀!”

  “……爱后,你这就有些强朕所难了吧!”

  “皇上还想怪罪臣妾不成?是谁要推行节俭的?是谁让臣妾准备这么多饭菜的?又是谁没留住段侍郎的?段侍郎如此宠爱萧妹妹不知让臣妾羡煞了多久,陛下倒真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好,朕吃!”

  嗯,媳妇儿都发话了哪能不吃,此时此刻的段墨寒也是如此。彼时他早已过了饿劲儿并不想吃东西了,只觉身体乏力想赶紧洗漱往松软的床榻上一躺。可是,看到萧唤月兴致勃勃地准备好的夜宵,段墨寒怂了。哎,好歹吃几口意思意思吧。

  大米粥熬的时间很长,上面泛起一层香气扑鼻的米油,小巧玲珑的花卷馍只有姑娘家的半个手掌大,捏成玫瑰花的样子,一笼屉蒸了四个。翠绿的小青菜炒的很嫩,清香美味,一盘剥好的粉红色蒸虾仁按照虾身弯曲的弧度摆出花样,旁边摆了一个小碟,里面是吃虾仁用的蘸料。还有一碗鹅黄色的蒸蛋羹,嫩滑的鸡蛋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桂花酥糖。

  单看这配色,就让人有了食欲,段墨寒本是没准备吃多少的,却也忍不住捏起一个小花卷,执起筷子连吃了好几口。

  萧唤月为了陪他吃饭,也饿到现在,见他对饭菜还算感兴趣,便也心满意足地吃起来,还不忘叮嘱一句:

  “那个蒸蛋,你赶紧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没关系。”

  段墨寒这句“没关系”意思是就算腥了不好吃了他也不会怪下人做的不好。

  萧唤月自然明白,咽下一个虾仁,才慢吞吞道:

  “那……那蒸蛋是我亲手做的。”

  “啊?”

  显然,段墨寒没想到萧唤月会亲自下厨。

  萧唤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记得,小时候你来我家蹭饭,你就很喜欢吃我娘做的蒸蛋和桂花糖。我特意回家让我娘手把手教我做的。就是这桂花糖……如今才刚入夏,没到丹桂飘香的时候,是我从云栖那个铺子里买来的,听他们说这桂花糖也是用陈年风干的桂花做的,所以可能没有新鲜的口感好,我把它碾碎了撒在这蒸蛋上的,也是第一次尝试,不知道好不好吃。”

  段墨寒连忙搁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勺子舀了满满一勺蒸蛋送入口中,入口即化的滑爽和浓郁的桂花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云栖铺子里风干的桂花保存的很好,香味并没有遗失多少,碾碎后花香愈发浓郁。段墨寒忍不住赞道:

  “居然还挺好吃!我之前吃的蒸蛋多半是咸的,很少吃那种放糖的,而且还是碾碎的桂花糖。”

  见段墨寒对她做的蒸蛋很是满意,萧唤月开心道:

  “你喜欢就好!等到了秋天,我回家亲自去摘新鲜的桂花,我们家那棵桂树都好多年了呢!”

  段墨寒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感慨道:

  “自从有了孩子,你对我是愈发上心了,反而是我,终日在户部忙的不可开交,到底还是忽略你了,连你回娘家学了做饭都不知道。”

  “那有什么,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晚上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聊一聊白天的见闻,这样不是很好吗?”

  “也是。”

  段墨寒轻轻一笑,又说:

  “放在前几年,我是打死也不信这样的话能从你口中说出。”

  萧唤月不以为然地哼哼两声,说:

  “你还不许人家有长进呀?我现在还想学做养生粥和药膳,谭姐姐给我寄的养生药膳食谱今儿个到了,还附赠了一张生儿子的偏方。”

  “你想要儿子呀?”

  “不是我想要,我是觉得爹肯定想抱孙子啊。”

  这个爹自然是指骠骑大将军段赫。

  段墨寒微怔,关切道:

  “他跟你说了?”

  “那倒没有,他不说可不代表他不想,谁也不希望家族到了自己这绝后呀,你没见我爹抱着明儿时笑的有多开心,自打哥哥离开西京后,我爹就再也没笑的这么开心过,可见老人都是想抱孙子的,当然,孙女也一样好,可前提是……孙子也得有。”

  段墨寒轻叹一口气:

  “就算没有儿子又能怎样,我倒是不想这么着急就给清儿添弟弟妹妹,她还这么小,我不想让其他孩子分走了她应该得到的宠爱。”

  萧唤月苦笑道:

  “谁说不是呢,明儿都三岁多了,我哥跟谭姐姐也没要第二个孩子,自打我哥收了他那徒儿,宝贝似的宠着,不知道的都以为是他亲闺女。可是你我不同啊,自打我嫁你为妻,你便执意要离开骠骑大将军府搬回段府住,就为了让我离娘家近些,当时便已经在长安惹来诸多非议了,如今我若不早些为你诞下儿子,朝中难免会有人弹劾你不孝,毕竟不孝有三无后最大,况且大周向来重孝道,你如今圣眷正浓,那户部尚书赵大人年事已高,人人都看的出陛下是要把你往下一任户部尚书栽培的,这节骨眼儿上难保不会惹人嫉恨落人口舌!”

  段墨寒搁下筷子,一点一点揪着花卷塞入口中,暗自揣摩了一会儿,无奈道:

  “你也太贤惠了些!”

  “我可不想让你走我哥的老路!”

  段墨寒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道:

  “那生儿子的方子你谭姐姐试过了?”

  “那倒不是,谭姐姐生下明儿是个意外,原本她和我哥是不想这么早就要孩子的,两个人生活都没稳定下来,如何能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条件,可是……哎呀反正这事儿肯定怪我哥,害的谭姐姐不小心就怀上了,活该他舍脸卖艺养孩子!”

  段墨寒噗嗤一笑,说:

  “行了行了,云川如今也不容易,你少说两句吧!那药方你先别管它,就算要儿子也得等清儿再大些,不然两个孩子你根本忙不过来。这两天我先抽空带你和清儿回一趟骠骑大将军府,去看看我爹,免得那些人又七嘴八舌地瞎议论。”

  萧唤月点了点头,说:

  “这样也好,我知道你一直对爹有些成见,可爹如今对你我都很上心,也一大把岁数了,我们有时间就经常回去看看他。”

  “那好,我明天安排一下衙门里的差事,看看哪天能腾出些时间,还有,长平公主的生辰快到了,咱们最近也得去看看她。”

  每年长平公主的生辰和祭日,段墨寒都会领着萧唤月去皇陵长平公主的墓前祭奠一番。

  萧唤月点着头,说:

  “尽量快些吧,过些日子我就得带人启程去苏州迎接抚远公主了。”

  段墨寒似乎从来没把萧唤月去苏州这事放在心上,遂惊道:

  “怎么……他们真让你去?你还同意了?”

  说起来这抚远公主心儿也是命途多舛,和亲回纥后才知道那回纥可汗原本有发妻,生有一个儿子,后来这位可贺敦英年早逝,葛勒可汗这才求娶大周的公主做第二任可贺敦。心儿嫁过去这几年用心服侍葛勒可汗,并把大周的文化和先进的农耕技术带到回纥,且劝说葛勒可汗同意与大周通商,仅仅几年,回纥商旅便开始频繁往来于长安,大周的商旅也时而去回纥,萧洛早年从回纥寄来的稀罕玩意儿如今在长安街头也时常能买到。一时间,两国互利共生皆达到鼎盛,回纥也与大周建立了盟约,甘愿在大周的羽翼下俯首称臣,每年按时进贡。不得不说,这其中抚远公主出力颇多。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回纥部落一派胜景之时,其内部王庭爆发了宫变,葛勒可汗不幸丧命,抚远公主急中生智向驻守西北的陇西郡王秦泰求救,秦泰以大周名义前往大漠救主,剿灭叛军,高宗皇帝闻讯更是微服出宫亲赴回纥主持大局,及时辅佐了葛勒可汗的儿子登上汗位,平定了叛乱,回纥子民不胜感激。高宗见状,便趁机要求迎抚远公主还朝,可心儿却道新任可汗还小,她实在不放心,想等回纥政权彻底稳定了再回大周,于是高宗便先行返回,而心儿一直等到现在才从回纥出发。

  为了体现自己对抚远公主的重视,高宗特命当年送公主和亲的原班人马远赴回纥接其回家,公主不愿声张,一行人便从回纥微服前行,反正如今长安与回纥已通商,回纥百姓也只当是大周来的商队要返回长安了。高宗为了万无一失,还不忘让萧洛和谭灵在苏州接洽,一同护送公主入长安,当年送公主和亲的人一个也不能少,公主为大周的疆域太平贡献颇多,他要用送她走的方式迎接她回家。

  许皇后担心公主舟车劳顿身体吃不消,便想择一名朝廷命妇携宫女太医前往苏州等候公主,一路上也好照顾公主的起居,抉择再三,许皇后挑中了萧唤月。萧唤月觉得清儿还小离不开母亲,本不想去的,可一想到去苏州可以提前见到大哥和嫂嫂,说起来也有快两年没见萧洛了,上次见面也就一起吃了顿饭,话都没说几句。于是思虑再三,萧唤月便应下了。

  此时此刻,段墨寒有些不乐意了:

  “反正云川和谭灵也要护送心儿从苏州来长安的,你何必非要亲自跑这一趟,眼见都入夏了,南方热得快,你到那肯定受不了这鬼天气!”

  “哎呀我等不及了,大哥总不来长安,我都想他了!再说了,谭姐姐这几次回来也只带了明儿,都没带我哥那个小徒弟回来过,我还想见见他那小徒弟呢!”

  段墨寒习惯了对萧唤月的服从和忍让,末了也只得说:

  “那你路上注意保护好自己,自打嫁了人,你都多久没出远门了。还有清儿,不如把她送去相府吧,你一走,我又忙,爹娘都不在身边清儿肯定不乐意了,我也不放心终日让乳娘带她。”

  萧唤月本还想要不要把清儿送去骠骑大将军府,表达一下他们夫妻二人的孝心,可是一想到段赫那个糙汉子……算了,还是送去相府吧,姜氏再不靠谱,照顾孩子好歹是一流的。

  见段墨寒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自己去苏州接洽公主的事,萧唤月连忙又贴心地给他夹菜,关心道:

  “我就准备了两个清淡的小菜,够不够吃呀?”

  段墨寒小口喝着温热的粥,说:

  “正好,晚上吃太多克化不了。”

  是的,晚上吃太多就是难以克化,比如说我们敬爱的高宗皇帝,此时此刻就在许皇后的凤藻宫里来回踱着步消食。一旁的总管太监上前问道:

  “皇上,今儿个又不翻牌子了?又宿在皇后娘娘这里了?”

  “不然呢?”

  “皇上,郑太后说了,皇上不能做到雨露均沾,会使后宫不安宁的!自打钱氏和邹氏被去除名分打入冷宫,皇上就独宠皇后一人,郑太后为您选的那么多才人、婕妤,您几乎就没临幸过谁!”

  高宗停下脚步,眸中顿生怒意,狠狠剜了那太监一眼,道:

  “是朕说了算还是太后说了算?”

  “皇上,在后宫,太后最大。”

  “朕问你,整个大周是不是都是朕的?”

  “是。”

  “那后宫是不是大周的一部分?”

  “是。”

  “那朕现在再问你,是朕大,还是太后大?太后还能活几年,朕能活几年?你是跟着太后有前途,还是跟着朕有前途?”

  那总管太监一怔,随即便改口道:

  “皇后娘娘乃陛下的发妻,养育两位皇子功在社稷,理应享受如此尊容,吾皇千秋万岁呀!”

  “很好,滚!”

  老太监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高宗望向凤藻宫暖阁里的灯光,心头一热。

  他当初为了早日拥有子嗣不落人口舌,抬了钱氏和邹氏为侍妾,本以为她二人既然是孝元成皇太后王氏留下的女官,应识得大局懂得分寸,不会做出出格的事,登基以后,也给了她们位分较高的嫔位。可即便如此,这二人竟还能为太子之位争个你死我活,甚至还想嫁祸给许皇后,还好许皇后聪明,不仅没中招反而识破其中圈套,救下了皇长子,皇帝大怒,当即便将邹氏和钱氏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临幸其他妃子了,谁都没有和他同甘共苦的发妻对他好。他不再相信那些才人美人婕妤会有真心对他的,哪怕有,也不及许皇后的半分深情。

  而许皇后早已对自己的肚子不抱希望了,皇上就算日日宿在她这,她八成也生不出孩子了,因而也时常劝皇上多临幸其他妃嫔,可皇上却道:

  “要这么多儿子干什么?皇后是希望北宫门之变重演还是想看朕与诸位兄弟的互相残杀重演?”

  “这……”

  “别说了!”

  于是从那以后,许皇后就不再提让其他妃嫔为皇上开枝散叶的事了。

  皇上觉得自己消食消的差不多了,便准备就寝,许皇后已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皇上屏退了一应宫女,兀自宽衣解带,而后半卧于床上轻轻掰过许皇后的香肩。

  许皇后一巴掌将皇上的手打落,抱怨道:

  “别黏着臣妾,热死了!”

  “你敢打朕?不怕朕废了你?”

  “臣妾乃国母,废立之事岂能凭皇上一人之言,太后和诸位大人皆有发言权……唔……”

  不等许皇后说完,玫瑰色的双唇已被皇上以吻封缄,皇上轻吻着她的脸颊,在她耳畔呢喃道:

  “爱后,整个后宫,只有你心疼朕,只有你为朕着想,朕现在觉得,你真的很懂朕……”

  他后面说了些什么,许皇后已渐渐听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在念叨她的好。窗外,夜风吹过,柔和中裹挟了一丝夏日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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