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胭脂醉
永嘉二十四年
临安城内,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缓缓驶在街上,一只纤纤素手扬起车帘,饶有兴趣地看着繁华的街道。已是四年未来临安了,临安的繁华一如既往。
“主子,可要用些茶水?”面容清秀的侍女听荷笑眯眯地看着旁边的风华绝代的女子。一袭雪色衣裙,五官精致,冰肌雪骨,媚眼天成,却似乎倒映了一湖寒冰碎雪,清冷至极。墨发三千,简单挽成一个发髻,斜插一支玉钗,粉黛未施。她低眉颔首,眸光流转间,瞥见公子白衣胜雪擦身而见,她静静凝望那个背影,有些莫名的熟悉感。眼见那背影就要隐入人群,她急切跳下车,在人群中追随那个背影,不远不近地跟着,此时天渐渐阴暗起来,过往的行人急切回家,来来往往,四下撞来,不止一次被撞到,但她的眼光依然久久凝望着那背影,这背影渐渐与记忆中那个桀骜不驯、容冠临安的人的背影重合,她的心骤然微疼起来,四年过去了,从未忘记过他,每遇到一个与他相似的人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纵明白不是那个他,也愿不紧不慢跟随一小段路,就像以前跟着他一样。
雨,这落入人间的伞,打湿了她的发、她的衣,前面的白衣公子身边的侍卫拿来一把伞给他,伞撑开的瞬间那侍卫便散入人群不见踪影。她刚要转身离开,便听到一个温润如清泉的声音“姑娘。”她回眸,那公子撑着伞信步走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偌大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与她。她转身,款款走向他。一把伞撑在他们俩头顶,她抬眸望着他,容貌生得极美,五官精致,白皙如玉,只是脸色较之常人有几分苍白,眉眼间有倦怠之气,看上去便有些苍白孱弱,眸子里坠满柔柔笑意。
“姑娘跟了在下一路,可是在下有何不妥之处?”他含笑以问,声音如泠泠清泉。
“并无,只是公子与小女子故人有些相似,抱歉。小女子打扰了。”她莞尔一笑,微微福身,将要转身,转身一瞬她的手腕被扣住,抬眸望去,尽是疑惑之色,他微微轻咳,有些不自在。“姑娘家身子弱,莫要淋雨,在下府邸就在前边不远处,姑娘先送我回家,再将伞给你,可好?”
她微微偏头,不知想到什么,弯唇一笑,“好。谢谢公子。”两人并肩而行,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府邸“傅府”,“傅公子?”她轻唤,有些不确实。“在下傅衡。”傅衡颔首,将伞塞到她手上,双手交叠之时,他问:“敢问姑娘芳名?”“你可以叫我寻笙,你我有缘自会再见。”她答,颔首低眉,转身离去。而他遥遥凝望她的背影,眼眸深处深情一片,阿蘅,好久不见,我,回来了。这四年,我从未忘记过你,即便你易容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你高兴吗?
她拿着伞慢悠悠地走到街上,路过清风茶轩时,一朵娇花自上而下飘落在她脚边,她抬头,一妖娆佳人向她招手,她点头收伞,走进茶轩,被人引到顶阁,刚要敲门,门就被打开,妙龄女子扑进她怀里,将她紧紧抱住,她抬手将要推开,便听她哽咽着唤她“容容”,手堪堪停住,这世上,只有薛家阿凝会唤她“容容”。
“阿凝,好久不见。”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故人相见,总是有些伤情。
薛凝放开她,将她拉进内室,上下打量,喜极而泣,“四年未见,我们的容容越发美了。”
“阿凝也美。”年少之时,她十年困于郡主府,身边除了照顾的仆人,皇家监视的暗卫,青梅竹马的谢小侯爷,唯一的知己便是薛凝。“从前,你最是厌烦世俗琐事,如今,一手担起谢哥哥所有的地下生意。阿凝,你真的不想再做回薛家大小姐了吗?”
薛凝淡笑:“容容啊,薛家你又不是不知道,薛家有了薛柔就好,阿凝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既如此,我便让薛凝永远消失在人前。”忽而,她眉眼冷凝,沉声道:“三哥的生意不能就这么没落,我定要查明三哥的冤屈,替三哥报仇。”
“自当如此。”容蘅点头。
“容容,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薛凝握着容蘅的手。
“我回了西越。”容蘅浅笑。薛凝蹙眉,震惊地看着她,“如你所想,风晴祯是我,楚容是我,容蘅也是我。”
风晴祯,西越战神宸王的遗孤,宸王十九年前战死沙场,宸王妃难产而死,生下的女儿下落不明,两年前,宸王胞妹容华公主风槿携侄女风晴祯回西越,风晴祯当即被封为晴祯郡主,深受皇帝与太子风无殇宠爱。
楚容,楚氏家族掌舵人,楚家商会遍及各国,富可倾国,但楚家从不依负于任何一国,曾经有人与楚家商行过不去,楚家下了封杀令,那人与其所属国家伤亡惨重。楚容此人,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扬名江湖。
“你是西越宸王的女儿!”薛凝惊呼,容蘅赶紧捂住她的嘴,“如假包换。”
“贞婧姑姑知道吗?”
“自然,这是我娘亲告诉我的,除我与爹爹之外,无人知晓,我本无打算回西越,若非谢哥哥出事,风晴祯此人永不现世,”容蘅苦笑。
薛凝静默良久,复而开口,有着苍凉。“南羽对你没有养育,只有抹杀,不管你是谁,你都只是我认识的容容。”
“阿凝,谢谢你。”容蘅低头,捂住自己的脸,声音有些闷闷的。四年了,她行走世间,渐渐地不知道自己该是谁?是回不到过去的容蘅?还是走不到未来的风晴祯和楚容?今日,阿凝郑重告诉她,她是阿凝的容容,那么同样地,她也是谢寒笙的阿蘅!“西越的被封晋王的三皇子风无尘与南羽六皇子欧阳蔚风都参与了那件事!”容蘅幽幽来了这么一句。
“西越三皇子?这我倒是不知。不过,六皇子与那件事有关系,我倒是查出了一点眉目,君涵后来不让我插手,我也就没再接着查,不过,我负责收集消息,他负责查。他可能知道得比较多。”薛凝若有所思,“你要见君涵吗?我可以递消息给他。”
“不了,过些日子我就能见到他了,西越的晴雯公主,晴祯郡主,七皇子会来朝贺。”容蘅挑眉,狡黠一笑。
“也是。”薛凝失笑。
“主子。”听荷默默上前。容蘅看了她一眼,眼波微转,对薛凝道:“阿凝,我该走了。”薛凝点头,打包了几盒庐山云雾,亲自送她上了马车。容蘅微微一笑,“姑娘,留步。”
马车缓缓驶离清风茶轩。茶轩门口的易容的薛凝久久望着这辆远行的马车,四年前,刚接到三哥战死沙场的消息,她还来不及赶回临安,便听到容容殉情而死,等她赶回临安时,容容已葬入简陵,她连容容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同一时间,三哥被追封为定北将军,六皇子在北疆一战中立下大功,力揽狂澜,被封为定王。呵,这里一定有猫腻,三哥天纵英才,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岂是一个醉心于帝王心术的皇子比得上的,她从不相信,一场小小的北疆之战会让三哥一败再败,会需要三哥付出性命,会需要让欧阳蔚风力揽狂澜。她离开薛家隐身于此,就是为了查明真相。四年后,人群中,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纵容颜换,她依然确信那就是容容。
马车里,容蘅执茶轻抿,“如何?”“今夜十里长亭,约见。主子,可要赴约?”“自然,不然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安排。”容蘅勾唇一笑,邪气横生,“看来风晴雯是嫌自己命长了!敢和风无尘勾结,就得付出代价。”
入夜,十里长亭,阴风飒飒,容蘅身穿一袭宽大的黑色披风,大大的兜帽遮住了倾世容颜。“齐管事,柳管事,说吧,约我来这,是想谈什么呢?”齐、柳两位管事身为太子埋在临安的暗桩,投靠了风无尘,想要弄死风晴祯,砍掉风无殇的左膀右臂。
“郡主,临安有位傅衡傅公子横空出世,两年前进入临安,一时之间,名满京都,曾得皇帝召见,却一身轻,无官职。”齐管事谄媚道。
“那又如何?”容蘅坐在亭里,手指搭在石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拍子。
“若能为我们所用,那将是太子的一大助力。”柳管事紧接着说。
“本郡主竟不知你们心里如此为太子哥哥着想。”容蘅冷笑,幽幽来一句“你们真的希望太子能收服傅公子?”
“这是自然。”两位管事十分尴尬,轻轻打了个手势,趁着暗卫杀手各就各位,他们有了底气,语气傲慢,“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人能给予我们更多的利益,我等自是另择明主,至于知道秘密的郡主你就只能长眠于此了。”
“呵,另择明主?风无尘吗?”容蘅漫不经心,讥笑道,“也不怕是自掘坟墓!既然你们已选好死期,看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我定成全你们。”
“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竟敢大放厥词!”两位管事脑羞成怒,“奉晋王令,杀了风晴祯者,赏白银千两,封万户侯!”
“就你们也想杀我?本郡主在你们主子眼里就只值这个价,真是伤心。”容蘅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气横生,“既如此,那便杀无赦。”温柔缠绵的语气硬生生让人遍地生寒。
双方之间剑拔弩张,迅速动起手来,既便对方人多,有风无尘的暗卫,风晴雯雇的杀手,两位管事的护卫,但容蘅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个个都是身经百战,身手矫健之人。不一会儿,对方便落了下风,伤亡惨重。就在这千均一发之际,柳管事忽而指着一个半大孩子说“快,攻击那个人,他身份不简单。”杀手凝眸望去,彼此交换眼神,瞬间攻向那人。容蘅顺着柳管事的手望去,认出了那个人,低咒一声:“风清墨,该死!”风清墨是风槿的儿子,年仅十二,此时本该在无忧城中训练,却被他溜出来,且没有人告诉她。容蘅足尖轻点,落入包围圈中,将风清墨护在身后,眼神凌厉地扫了他一眼,风清墨弱弱地喊了一声“阿姐”,容蘅并未搭理他,而是寻到机会将他一把甩出包围圈,暗卫阿靖一把接住他,将他送到安全地带,便加入战斗,保护容蘅。容蘅休身养性好久,上一回动手还是两年前,这一回大开杀戒也是他们的荣幸。没了风清墨,容蘅与暗卫速战速决,不一会儿便解决了所有人。
容蘅慢悠悠地走向风清墨,淡淡地看着他,“风清墨,你长本事了啊!敢瞒着我们溜出来!”
“阿姐,我错了。”风清墨低头,弱弱地说。
“风清墨,你的训练从今日起加一倍,在场和他同吃同住的暗卫全部去暗牢领罚。”容蘅刚要穿上披风,一支驽剑便朝她射来,原本能躲开的,不知为何,她竟任由它射中她的肩,入肉三分,她闷哼一声,听荷紧忙扶住她,“主子,我给你处理伤。”容蘅制止了她,扫了一眼这些暗卫和风清墨,“速回无忧城领罚。”
“阿姐,你没事吧?”风清墨担忧容蘅,若不是他胡闹,容蘅也不会受伤。
“无事,你快回去无忧城,什么都别说,不然等槿姑姑知道了,你就惨了。”容蘅勾唇一笑,因为受伤,脸色有些苍白。“听荷,记着,晴祯郡主遇刺失踪。”遣散了众人后,容蘅足尖轻点,施展轻功离开,阿靖跟着她,直到看到她闪身进入临安傅府,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