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北宫门,这几日昆杰被殿下派出去了,小驴儿懒得理那些叽叽喳喳问“昆公公怎么没来”的小宫女,好几天都没有来了,谁知道一过来就听见了大事情。
说话的是皇上身边新换上的小公公,还挺面生的。原来的于公公听说已经被赶出了皇宫,不过这个小公公陶醉在小宫女们的簇拥里面,显然没有吃于公公上次那一堑的自觉。
“皇上昨天在朝上发了好大的火呢,抓着龙案上这么大的镇纸就扔了出去,你看看,这么大这么大!”小公公用手比这样子。“不过想想也是,算算瑨王殿下都有半个月没有消息了呢!”
“啊!”这个恨不得掩面而泣的小宫女,一看就是倾心于瑨王殿下的。我又想到了此刻还在床上的翠珠姐姐,唉,世间这么多痴男怨女,无非都是一样的话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其实小驴儿知道的比那个小公公还多呢,只是我谦虚,不喜欢四处嚷嚷罢了,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殿下昨日醒了以后,就乔装去了李大人的府上。前天夜里,有一伙人潜进了李府,好像本来是要去杀牛良的。没成想天黑找错了路,进了老太太的屋里,把老太太吓得面容失色。
这伙人是真傻,先是跑错了房间,后来干脆就在李府扯起皮来(还是寿州方言,这里大概是内讧的意思)。结果一伙人一个不落,全被逮到了。而且逮到就招了,说是成环指派的,这大概也是小驴儿见到的最没有骨气的刺客了。
不过最有趣的还要数李大人的眼睛,见到了殿下以后睁得跟铜铃似的。“殿……殿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夫人,还好吧!”
“多谢殿下挂念,殿下请进。”李大人让下人将大门带上,却没有领着我们去看什么老太太,而是又是拐又是绕的进了一个小房子。
里面的人正是这两日烧饭大娘们最常唠嗑的牛良。我见到牛良的时候,牛良已经洗过了澡,不像跪在李府门前那几日那么脏了。这个年轻人,黑黝黝的,衬得眼睛格外亮,一笑起来就是一股憨厚劲儿。
“这位就是东襄殿下。”
李大人话刚刚说完,我就听到“嘭咚”一声,牛良跪下来就开始磕头,都不止三跪九叩了。
“殿下是大好人啊!殿下的大恩大德,牛良没齿难忘!殿下……”这牛良只会谢恩,一句没有正事。殿下听得头大,连忙让一样头大的小驴儿把牛良扶起来了。
“牛良,能跟本宫说说吗?牛前店村的事情。”
我在边上听了,事情大概与街上传的差不多,成环在牛前店村霸占田地,让老百姓没有日子过,郡守大人鱼肉乡里,与成环狼狈为奸。才有了牛良千里告状一说。
“大家都劝我不要告了,典客大人位高权重,又声望极高,我不能告得赢的。”说到这里,这个汉子就着袖子抹了把眼泪。“可是我就是不甘心,他再怎么好,他叔叔也是恶霸。除了殿下,谁会为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做主。”
殿下叹了口气,眼睛看向一边。有一点牛良是没说错的,成云大人任典客的十年间,边疆没出过乱子,即使大昱的朝廷成了这样,西戎也没有整幺蛾子。可惜啊,谁叫成云是徐家的人呢?不过还好成云和成环不是亲叔侄,皇上到时候要落刀子也不会落到成云头上,顶多让他致仕罢了。
“别这么说,本宫不只是在帮你,我也是有私心的。”
殿下说完这句话以后,就离开了李府,末了和老夫人问了个好,就作罢回宫了。
太阳毫不留恋,就跑路了,天色渐渐黑了,大昱的夜又开始了。前两日,陆渊在床上躺了,腿不能动,浑身都是酸的。今天天黑的时候才总算好一点了。
“昆杰!”陆渊才喊了一声,就见昆公公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殿……殿哥,什么事?”陆渊听到这声殿哥,真是哭笑不得。
“过来,扶本……我起来。”刚才还笑昆杰的瑨王殿下,此刻只能自嘲了,有些习惯突然要改,还真是不容易。
昆杰领命做了小拐杖,将瑨王殿下扶到外间,陆渊总算见到了他的救命恩人——尹梓,当时陆渊只是记得有这么个人,连面相都只能说是见过而已,如今却正是被这个侍卫救了命。
陆渊去的时候,尹梓才睡下不久,这几日昆杰照顾得仔细,已经好了不少,但仍然可见狰狞,可见当时伤的多重了。
陆渊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吱呀”了一声,尹梓不愧是练武之人,立马就坐了起来。
“殿下?”尹梓揉揉眼睛,好像一眼还不敢认“殿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如何了?”
“唉,没事,小人皮糙肉厚得很,殿下放心。”
“嗯。”陆渊猛然收了笑,顿了好一会,“为什么要救本王?”
尹梓依然笑得很腼腆,“果然瞒不过殿下,瑨王殿下可记得我是谁?”
这般说法,大概是旧识了,可陆渊不记得自己哪里来的这样一位旧识。
尹梓见殿下不说话了,也不打算难为他。“殿下可记得您十六那年,去过伤兵村。”
“伤病村吗?”陆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都是多少年前了。
那年是永昭五年,房陵之变的前一年,才十六岁的他跟着赵御史一起去伤兵村,慰问伤兵。其实说是伤兵村,更多的却不是伤兵,因为伤兵大多都去世了,而他们的妻子儿女还留在世上,有的还留了哭瞎了眼的老母亲。那几年朝廷收成不好,没有什么粮食能分过去,村里的生活很艰难,有的孩子走了两步路,就会饿晕在路上了。
陆渊记得,当时是有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的,饿的实在走不动路了,就带着两个弟弟趴在荒地里翻野草。十六岁的陆渊看了,实在于心不忍,就让同行的百夫长给他在营里谋了个差事,月钱不多,总归不会饿死。
陆渊与尹梓聊了许久,知道他的弟弟们都挺过了那场饥荒,又反反复复问了尹梓的伤,才从尹梓房里出来。
陆渊借着昆杰的力,一步一步又回到了床上,自顾自叹了口气。当时一句话,现在就救了他陆渊一条命。真是时也,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