瑨王殿下走了,这就只剩东襄殿下和卫旻,面对面坐着,荣化殿内就一下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以为殿下还要如上次一样,说那么露骨的话,可这次殿下当真是规规矩矩的,就只是静静地问些寻常的琐事,好像这才是初次见面一样。
“上次的事情,东襄多谢先生了。不知卫先生来到洛阳,可还习惯吗?”
“多谢殿下关心,在下原先也只是住在青要山中,与这里离得不远,气候相差不大。不过在下的破茅屋只有一人居住,随意些也清静些。”
“哦?听先生这么说,是还打算会隐居山林吗?”
“不错,如今的朝堂乱作一团,百姓也跟着倒霉,洛阳城风雨飘摇,在这样的地方住下来不是自己找罪受吗?再说,规矩太多,世间于在下与樊笼无异,在下俗人一个,胸无大志也没什么大本事,还是回去,便宜了自己,也不拖累旁人。所以殿下,在下并非良配。”
“卫先生怎么知道的?先生想回青要山,本宫便陪着先生相濡与沫,纵情山水,乐哉乐哉!”好了,小驴儿也没有想到殿下转着转着,又勾搭上卫旻了。
“不知殿下可听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卫旻就是一个山野匹夫,殿下的才貌,当得人中龙凤。”
“卫先生,本宫自小就在这深宫中长大,可没有见过江湖长什么样子,先生这么说,莫非要带本宫去看看。”
“那也未尝不可,在下想引殿下为知己,与殿下在深林中‘弹琴复长啸’。不知殿下可愿意?”
“得先生为知己可是本宫的荣幸,自然愿意。不过先生可想清楚了,本宫可不止想和先生做知己。”
“那又如何?”卫旻斜斜倚着,小驴儿不知道怎么了,就想起了以前阿耶挂在墙上的老子骑青牛的模样,也是这样斜斜倚着的。
“不如何?”殿下说着话就站起身来,抖抖衣袖,顿首再拜。“可本宫不仅想看山清水秀,更想看河清海晏。先生,山河湖海,百姓黎民,社稷何其之重?昔日越王勾践谢子贡之计,行过此礼。今日东襄拜先生,将大昱的江山社稷托付于先生。”
卫旻将殿下扶起来,也照此行了一礼。“殿下抬举,在下有几分才,卫旻自己清楚。殿下要的是方青亭那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忠臣良臣,在下闲云野鹤惯了,做不来那样的事情。”
“东襄看过先生的《道论》,知道先生深谙治国之道,又有兼济天下之才,怎么没有济世安民之心?如今徐氏当权,乌云蔽日。先生若是真名士,就不当在这个时候独善其身!东襄今日拜先生,是将天下的百姓托付于先生,还望先生以社稷江山为重,留在洛阳城,尽展先生之才,把海清何晏还与百姓。”
“殿下这样说,倒是叫卫旻里外不是人了。”卫先生嘴角弯弯,可小驴儿觉得那笑里有七八分都是嘲弄。“殿下以为没了徐家,这世间的乌烟瘴气当真就烟消云散了吗?殿下的社稷是大昱的社稷,不是百姓的社稷,这样的社稷于百姓何益?殿下想的一直都是如何还政与皇上,或者说让这天下姓陆,然后才是让这陆家的天下国泰民安。”
卫旻说着,抿了一口茶,“殿下恕罪,卫旻可以为知己死,可以为道死,可卫旻想活得自在,活得明白,想做自己以为对的事情。在下如今匿于青要山,三五知己,时而论论道,弹弹琴,岂不自在?为什么要傻乎乎去为洛阳城里的哪家哪姓谋来谋去,弯弯绕绕失了本心,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都不知自己在为谁卖命,那不是太可悲了吗?”
“本宫很羡慕先生,但先生不觉得自己太不似这世间人了吗?那本宫问一句,先生可以为知己死,若是有一日,四哥要先生帮一把忙,先生愿意吗?”
卫旻笑了笑,不说话了,探起身子去那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抬手将殿下的杯子也添了水。殿下也不说话了,只是歪着脑袋,定定地看着卫先生。
“殿下在看什么?”
“先生知道本宫在看先生,那可知道本宫心里在想什么?”殿下笑得眉眼弯弯,也不等卫旻回答,就直接说了。“先生如此才华,本宫自然是仰慕不已。既然先生不愿意当张良诸葛,流芳千古。那就为本宫弹一曲《凤求凰》,作本宫的一心人,可好?本宫可是想先生的曲子想得‘绕梁三日,不觉肉味’,都瘦了呢?”我可委屈了,虽然殿下原来也不胖,但这两天吃掉的月饼不少,怎么会瘦了。唉,小驴儿原来以为殿下吃不了几块月饼,剩下的都归了我呢!
“殿下!”卫旻笑着,又抿了口茶。我瞧着卫旻果真像是玉做的,一笑起来,连冬日里山上的积雪都化了。殿下面如桃花,话虽然说得调皮,耳朵尖却红了。
“殿下是叫谁?本宫不姓殿,不叫下。我姓陆,名澄坤,与先生合起来正好是朗朗乾坤,好不登对。不过,本宫不喜欢先生叫本宫这个名,先生随四哥叫本宫‘香香’,好不好啊?”
“好,香香,你还是个小姑娘,总要有些女儿家的矜持,以后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好不好?”卫旻也太过不羁了,还真敢叫殿下“香香”,小驴儿对这个山野之人着实佩服。
“原来先生喜欢矜持的小姑娘,倒是本宫急了。那本宫先不要先生弹《凤求凰》了,本宫矜持些。”殿下说着,竟然真的收起了刚刚的霸道模样,端起闺秀的架势,燕语莺声地说话。“那香香可否请先生为香香,弹首曲子,香香是真的想听先生的琴了。”
卫旻又没有答话,只是站起来拿了边上的琴。哦,那琴是今早殿下特意拿从来的。卫旻轻轻往琴上一拨,一曲《流水》倾泻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