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先生是在傍晚的时候,才与晋王殿下一块进的宫。乌黑的木簪将乌黑的头发结成发髻,一身青衣直缀,几分超凡脱尘。
陆渊看到太极殿前面乌泱泱跪着的大臣们,深感自己当时没留在这里是对的。
卫旻也被这般场面给惊着了,心中不觉好笑,大昱的朝廷多久没有这样上下一心的时候了。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个歪着头对他“我们俩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的小姑娘,绯红色的裙子,明艳得像阳春三月里的桃花。可是此刻的小姑娘,好像真的要挺不住了。卫旻从来没有觉得,那个恨不得把天下都扛在身上的小姑娘,肩膀竟然这么单薄,像是纸片人一样,一阵风过来就能把人吹跑了。
迎面来了一个尖嗓子的小公公,捏腔拿调的,声音难听极了。“哟,卫先生来了,快些进去。”
卫旻是一个人进去的,留下晋王殿下在外面。陆渊趁着后面的人不注意,塞给东襄一个暖乎乎的汤婆子,“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倔,真跪到了现在?”
“嗯,谢谢。”东襄被冻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简单回了几个字,刚刚捂了一会汤婆子,手指才稍微有了点知觉。
“那我进去了。”太极殿的外面,多一个陆渊,少一个陆渊,都没什么不同,可是里面不一样,他得进去。
“先生的文章写得当真不错啊!”
“多谢皇上赏识,只是在下才疏学浅,担不起皇上这番夸奖。”
“你还担不起?整个大昱除了先生,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敢这么劝朕的人了。”卫旻听到这个话,有些失笑。找不出第二个?别人他是不知道,但至少外面跪着的那个小姑娘,大概是敢的。
“皇上,我们还是说说成大人的事吧。”卫旻也不是不知礼数的人,只是平日里懒得遵那样的繁文缛节罢了,所以显得有些散漫了。如今在皇上面前,那个卫家的世家公子又回来了,谦谦君子,温润有礼,该有的礼数一点也不落,陆渊觉得这位卫先生,都不是自己认识的小旻了。
“嗯,先生请讲。”
陆渊暗笑,卫旻就是这样的人,好像从未融入过这纷繁复杂的世间,自然旁观者清。父皇上来就让卫先生说话,怎么都要被小旻给掰过来了。
卫旻得了话,也不拘礼了,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皱,站起来,挺拔的像青要山的一棵青松。接下来的事,说是卫旻在太极殿里高谈阔论也无妨。
“皇上,在下以为皇上之前贬官就够了,将成大人贬去会稽做郡守,这是皇上对于成大人的体谅,何尝……”卫旻笑了一下,“何尝不是皇上挖那边墙脚的手腕。”
“卫先生是吗?先生刚刚出山大概不知道,这成云可不止是墙角!”
“是,成大人有本事,也是好官。可是离了洛阳,成大人就算再有本事,也只能造福会稽的百姓,护得一方山河太平,这难道不是皇上最想见到的?”
“先生既然知道成云是徐家的人,也明白成云是个有本事的,那为何就不怕放虎归山呢?”
卫旻在心里笑了,若是为了大昱的那帮兢兢业业的大臣们,知道他们在皇上眼里,就是一群时刻准备归山的老虎,不知道会作何想法,还好自己并不身在朝堂,不用受这样的闷气。不过不管他们作何想法也都不重要了,东襄一个小姑娘,现在不知道被冻成什么模样了,眼下还是早点了结局面比较好。
“皇上知道有放虎归山一说,也应当晓得有句话叫‘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成大人不是归山的虎,也不是落入平阳的虎。成大人这只虎,可不一般。”卫旻说着故意拖长了声音。
陆渊在一旁听见了,寻思着,这小旻到了洛阳以后都变精明了。曾经的落落君子,今日也会这样吊人胃口了。
“哦?如何不一般?”
“典客大人若是一般,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在太极殿外面跪着,要给成云大人请命。”
“呵,那帮狗腿子惯会威胁朕。”
“哦?皇上,东襄公主可不傻,如今这般又是为何?皇上,殿下是在告诉皇上,不杀成云大人是民意,也是在给皇上铺台阶,皇上只要顺着下来就行了。”卫旻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
“成云大人任典客十余年,保大昱边境十余年无虞。别的不说,与西戎可是打了好些交道的,这样的人,放在离西戎相距甚远的会稽,对大昱的威胁当真不大。相反,若是有一日西戎来犯,成大人一定是皇上最尖的一把刀。”
“现在成云大人买通侍卫,刺杀晋王殿下,只是那个侍卫的一面之词,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毕竟按照大昱的律法,咬出了别人,侍卫的死罪就免了。皇上眼下何不顺水推舟,饶过成大人一命。”
“不愧是大贤,说得一套一套的,朕会好好想想的,你先下去吧。还有四哥儿,也下去吧。”
龙涎香雾里,卫旻与晋王殿下并行离开了,只留下皇上在这偌大的太极殿中,只有一个人的殿里面空荡荡的。陆仲有几分自嘲,自己果真是孤家寡人了。
刚才卫旻说得那些他都懂,还有些事情是那位卫先生不知道的,比如,成云是从小和他一起去掏鸟窝的倒霉孩子,再比如,他们也曾是指点江山、一腔报国热血的愣头青。
都过去了,很快都过去了。也许卫旻早一点来……早一点来,唉,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和成云也不是一天生出的芥蒂。
毕竟自己是永昭帝了,不单单是陆仲了。有些人大概注定会走丢在路上,陆仲不知道走丢的是谁,只知道找人的路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他望不见头儿,不知道这条路究竟通往何方,只能放弃。
“真是老了,有事没事总喜欢瞎想。”陆仲提了一壶酒,退了近侍,往后殿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