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鸢的反应太大，吓得顾灵芝手忙脚乱的捂住她的嘴。
“你，你小声些不行吗？”小丫头羞恼极了，却不敢看前者眼里的惊奇之意。
“没想到啊……”
曾鸢一脸的惊疑，小丫头却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低垂着头坐了下来，也没再说什么话。
“既是欢喜，又为何不说出来？更何况你方才不是说皇上要给你择驸马了吗？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曾鸢忍不住开了口，只说完，对面的人儿似乎更沮丧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幽幽，倒与平常大大咧咧的模样有了些许不同。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啊……”
“我这边欢喜，不代表对方就欢喜了，更何况我摆在这的身份，由不得我自己作主。”
似乎是不愿多说，小姑娘抿了唇，让得曾鸢也下意识的襟了声，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然她还是不太明白，既是喜欢，说出来便是，为何要这般遮遮掩掩？说到底不过就两个结果，要么一厢情愿要么情投意合，哪来那么多的规矩束缚？
只是很多年后，瞧着高台之上那女子杀伐果断，优雅高贵之姿，再想起今日之景与她所言之语，曾鸢不得不心生感慨。
不过都是造化弄人罢了。
――――――――――
从宫里出来后，曾鸢难得的乖巧了几日，只是那晚与顾灵芝那丫头一席话下来，曾鸢觉得自己应该改善一下对徐泽那家伙的看法。
顾灵芝喜欢徐泽，却是不知徐泽是否也欢喜她？
曾鸢也不愿在这上面纠结，只是再与徐泽见面的话，怕是自己要多想，未免他瞧出端倪，这几日曾鸢索性安分的待在府里。
这日傍晚，曾鸢用完晚膳准备回房休息，却在瞧见院墙外远处的上空飘着的几缕灯火出了神。
许是瞧出了自家小姐的疑惑，一旁的谷雨委身开口。
“小姐，今日是花灯节，那些是百姓们点的灯。”
“哦……”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曾鸢觉得无趣，抬脚正欲回房，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倏的顿住脚步。
“小姐，怎么了？”
谷雨疑惑，却瞧见自家小姐猛地拍了自己的头，似乎是有些懊恼。
“糟了，我怎么把那件事给忘了！”
“……”
于是谷雨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回了屋，不一会儿便换了一身男装走了出来。
“……小姐你这是……”要出府？谷雨有些胆战心惊的看着她径直走向院墙。
“谷雨，小姐我方才想起今日约了人，这怕是要晚了，爹他今夜不在府中，你好生呆在屋里，我去去就回。”
小姑娘头也不回的直接走到院墙边，尔后身手敏捷的翻上去，谷雨这边正欲说陪着她去，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院墙上。
谷雨：……
另一边，楚府后院里，阿布有些疑惑看着眼前自家已经院中站了好一会儿的公子。
“公子，外间天凉，可是要回屋？”阿布小心开口，换了一身月白浅衫的少年却是低敛眉首，目光清浅的望了他一眼，未曾言语。
“你先退下吧。”片刻后，少年浅淡温和的声音传来，阿布虽有疑惑，却还是弯身离去。
待身后的人离开了院子，始终低垂着头的少年眼睑轻颤，薄唇紧抿，那一向温润的面庞，此刻似乎带了些许往日里不曾有的倔意。
晚间的虫鸣声叫的人心烦意乱，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少年郎身形晃了晃，似乎是轻叹了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止住了脚步。
慢慢的转了身，少年微微抬起头，目光毫无波澜的望着自家院墙上那个气喘吁吁的身影。
“你是何人……”
“喂，书呆子，快来帮帮我！”那人不等他开口说完，娇俏的声音中带着恼意，楚歌莫眉眼一颤，唇间却是勾起了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
“可是曾姑娘？”
他上前，却是没有什么动作，只抬起了头，眉眼柔和，清俊明朗的面容在月色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温润如玉，端方君子。
曾鸢却未曾察觉，只好不容易的手脚搭上了墙头，一边恼着这院墙筑得比她院里的还高，一边抬头正欲说些什么，身下一晃，竟是直接跌了下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鼻息间却多了一缕浅浅的墨香，以及温热的触感，曾鸢望着身下眉眼微拧的人呆了会儿，忽然满脸绯红的慌乱起身，只是起得急了，脚下一滑，就又重新跌在那人身上。
一声闷哼自身下传来。
曾鸢只觉没脸见人了，手忙脚乱的起身跳至一旁，捂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从露着的指隙间瞧着那人揉着胸口坐了起来。
“那个，你没事吧……”
有些不好意思的开了口，声音里带了少有的羞怯之意，让得被砸得有些疼的少年微怔，抬头，便瞧见那一身男装的小姑娘捂着脸，明眸正透过指隙小心的望着自己这边。
心里有些莫名的痒，楚歌莫轻咳了几声，站了起来，将身上的草屑拍了拍，这才抬起头，面上依旧是温雅的笑。
“某无事，只是不知曾姑娘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事吗？”
“唔……”曾鸢这会儿脸上的热意消了不少，刚放下手，在听到他的言语时一怔，旋即装模作样的握拳轻咳。
“是这样的，前几日本姑娘见你只顾着读那什么鬼的圣贤书，都快变成书呆子了，本姑娘今日心情好，正好碰上了今日的花灯节，我就勉强让你跟着我出去开开眼界吧吧！”小姑娘似乎是有些嫌弃的扭过头，却又忍不住抬手扇了扇脸上的热意。
“花灯节？”少年似乎还有反应不过来，曾鸢也不愿给他反应的机会，只待他出神之际，便拉着他走到了一个墙角处。
“这是……”楚歌莫瞧着眼前被一丛杂草遮掩的狗洞，近乎哭笑不得的回头看着笑得一脸明媚的姑娘。
“狗洞啊！”小姑娘咧嘴一笑，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言语中的怪异，一边说着一边蹲下将四周的杂草扒开，然后在少年怔愣的目光中身形轻巧的钻了过去。
楚歌莫：……
“喂，你还磨蹭什么，赶紧过来啊！”小姑娘不满的声音自那边传来，却是没瞧见另一边少年鲜少出现的纠结面色，过了好一会儿，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曾鸢等得有些不耐烦，正欲蹲下钻回去，却瞧见一个脑袋出现在了洞里，只是脑袋虽出来了，却因为有些宽的肩膀而卡在了那里。
曾鸢咳了好几下，试图掩饰掉自己快要忍不住的笑意。
里头的少年似乎有些无奈，哭笑不得的抬起头，面上虽还是不变的温雅，却带着几分难掩的无措和尴尬，眼眸在月色的映衬下，似乎带着莹光，不知为何，竟让曾鸢瞧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就好像是以前她养的一条小狗，奶凶奶凶的，却一点都不吓人，委屈的时候就耷拉着耳朵和尾巴直愣愣的看她，反倒让人忍不住更想要欺负它。
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过分了，曾鸢再次的咳了咳，那厢少年郎已经钻了出来，正拍着自己身上的草屑，待整理完毕后，抬头正欲说些什么，衣袖已被一双小手轻轻的抓住。
“走吧，本姑娘心善，你可得跟紧了，若是跟丢了本姑娘可就不管了。”她一边大大咧咧的说着，一边毫无芥蒂的拉着他朝着街巷上走去。
身后的少年郎似乎是愣了一会儿，却是很快弯了眉眼，一时间，竟是带了些许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宠溺味道。
“好！”
花灯节是黄城里一年一度的节日，以往是用来庆祝梁田丰收，但如今却多少变了味。每到这天，百姓们都会点灯，或祈福减灾，或讨要姻缘，各有各的过法。而此刻的街巷上，稚童百姓们皆手持各不相同的花灯，周围满是摊贩的吆喝声和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曾鸢也不是第一次偷跑出来过花灯节，这会儿拉着身后的楚歌莫熟练的穿梭在人群中，好不自在。
许是第一次参加这般热闹的集会，楚歌莫有些不太适应，低垂着眼眸任由眼前的小姑娘拉着自己到处的逛着，少年身形本就瘦削高挑，且二人皆一身男装打扮，一时竟惹得周边的人目光怪异，不过大家都顾着戏耍，便只是匆匆一瞥后不再观望。
“你看你看，那个是兔爷儿灯！”小姑娘兴奋的指着一处，楚歌莫下意识的望过去，只远远瞧见一个很大的花灯立在那，正欲说些什么，小姑娘又指着其他地方的花灯惊叫出声。
“快看快看，那是将军斩！”
“还有猴子捞月！”
“啊啊啊竟然有我最喜欢的佳人点灯！！”
小姑娘欢喜的叫着，也不管身后的人是否瞧见自己指的地方，楚歌莫望着她兴奋得带了些许绯红的面庞，一时竟是无奈的摇头笑了笑，便也随了她去。
两人在人群里瞎逛了会儿，小姑娘肚子有些饿了，便寻了一处卖馄饨的摊铺坐了下来。
“怎么样，可是开了眼界？”曾鸢一得意的望着对面笑得无奈的少年郎，后者闻言也只是笑了笑，并未言语。
混沌一上来，曾鸢便开始大吃了起来，奈何刚出锅的混沌哪有不烫嘴的理儿，曾鸢刚吃了一口便被烫得吐了舌头。
楚歌莫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另一只手有些不知所措的抬着，也不知该放在何处。
瘫倒的老板是位大娘，瞧见两人这般模样，又瞧着曾鸢一副女儿姿态，像是看出了什么，眼神颇带深意。
“公子可要一杯茶水给你家小娘子？”
这会儿两人同时咳了起来。
“大娘，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话说到一半，曾鸢瞧着那摊贩大娘一副我懂得的模样，明智的襟了声，未免再被误会，她赶紧的将手里的混沌吃完，便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年郎溜进了百姓人群中。
四周的百姓越来越多，楚歌莫低垂着眼眸，虽是一副镇定模样，只是耳尖的一抹浅浅的绯红却格外显眼。
皆是源于掌心指间的莫名热意。
不知心中的那抹心悸是为何，也不知那点滴的欢喜是为何，他唯一能确认的是，只要见到眼前这人，他便忍不住心生欢喜。
若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不可……
少年郎恍惚想着，只是待他回神时，掌心的温热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余温都不曾停留片刻。
少年的心微微一颤，忍不住抬起了头，眼前的人儿已经从眼前消失，人来人往，只余他一人孤零零的站在那，不知该往何处。
四周的人流裹挟着他，他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面色苍白无措的站在那，那一向温润柔和的眼眸中此刻一点一点的涌上怖人的幽深绝望。
有什么被自己遗忘许久的东西慢慢的撕开那一道裂缝，一点一点的，露出了内里的鲜血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