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
这段时间我似乎习惯了坐在屋顶上吹风的感觉。
有一次我将亲手做的凉糕分给邻居家，唤了好几声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正是那个喜欢穿玄色衣裳的卷发男。
门缝之中，是他白皙的指。
抬头间，对上他的眼，是很黑的瞳，似夜一般，甚至比夜还要深。
他的五官很立体，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我一时愣住。平日里在屋顶上远远的望他，竟不知他居然是如此。
“有事？”他问。
他的音质很特别，有点像孩子般的脆，可又像是刻意发出的喉音。
我将凉糕递给他时，他无意间将指腹轻轻划过我的指尖。
那一霎，我的知觉似乎被无限放大，指尖停留住的是他指腹的温度与柔软。
……
“小姐，该练武了。”梧桐过来提醒我。
“来了。”我缓回神，刚才我居然在想离人以外的男的！
“小姐，我昨晚，好像又看到那双眼睛了。”梧桐可能快要被逼疯了，一想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看，她连翻身都不敢，更别提能不能睡着了。
“那你今晚和我睡。”我安慰她。
“可这也不是个办法啊。”梧桐叹气。
“那我今晚守夜，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朝屋侧的平地走去。
“小姐，梧桐也不知道那双眼睛是人的眼睛还是动物的眼睛。”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起码ta不会伤害我们。”我束起袖口。既然梧桐发现了这东西，那离人肯定也知道这东西。如果是对我们有害的话，离人自然不会留ta。
“那也不能让小姐守夜啊。”梧桐站在角落里。
“这有什么，今晚你就安心睡觉。”我拿起一条长鞭。
“那梧桐与小姐一起守夜。”
“梧桐，你会武功？”
梧桐摇头：“不会。”
“所以你怎么抓那东西？”
“我……”
“所以你就安心睡觉，好吗？”我无奈。梧桐她总是把我与她的关系确认为主仆关系，而不是朋友。
梧桐低下头。是我太没用了吗？都帮不上小姐什么忙。要是我也会武功就好了。梧桐心想。
琴声起。
我朝亭榭的方向看去。
离人的指尖迸出白光。
我挥鞭。
梧桐看着公玉屏幽。屏幽的脚步随着琴音的变化而变化，她手中的长鞭更像是一段绸，折、转、甩拧。而她习武的动作，更像是练舞，细碎小步，脚尖轻点，步步生莲。俯仰之间，眉目流光所到之处，处处和熙。
一曲终了，一滴血从离人的指尖低落。
离人轻咳。
风扬起了亭外白纱。
风吹响了屋外铃儿。
离人捞起袖子，他的手腕上有几道长长的疤，几道长长的裂口。新伤旧伤重合，就像光与影的交叠。
“岛。”卷发少年看着面前的棋局。
“是，少爷。”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少年将手中的黑棋放回棋盒中。
“少爷请讲。”黑衣男子说。
“河边的柳，柳条触水，根系入土；而柳絮，却因风所动，未来期不可期，被迫随遇而安。你说，柳怎舍得？”少年说完后嘴角勾起一抹笑。
“少爷。”岛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分开收回棋盒中。“柳絮虽如此，但少爷您别忘了，柳在成柳之前，也是柳絮，也曾居无定所，随遇而安。柳不舍柳絮，却因柳絮使命如此。这山川湖海，总有一处可以成为柳絮的容身之所。而且，少爷怎知，是柳絮不知在何处扎根，还是柳絮利用风在某处扎根呢？”
少年抬头看天，茫茫无际。“是啊，天地之大，柳絮扎根的地方，实在太多。只可惜，地方再多，也终不是原来离开的故里。”
“少爷……”
“西楼……”少年唤自己，他名叫西楼。
夜空中有月。
西楼看着那轮月：“西楼可望月，只可惜，是一轮残月。”
“梧桐，你看，这月亮像什么？”我指着天上的月亮问梧桐。
“像什么？”
“像我一掌把你拍出去时你飞起来时的样子。”我用手画弧。
“飞起来的样子？”梧桐思考。
“你不懂了吧，要不我拍你一掌试试。”我说着就运功。
“才不要。”梧桐后退。
西楼和岛听着屏幽与梧桐的对话。
岛看着西楼。
西楼的表情淡淡的。
岛垂眸。至少旁边这户人家搬来后，少爷在院子里的时间比在屋子里的时间久了。
离人站在门口，他似乎想出来，可是又折了回去。
离人，似乎避着梧桐。他是怕梧桐看到他的手吗？
即使到现在，我也不确定离人把梧桐留下来是何用意。明明有第三者在，离人对此很不方便，就如刚才，他需要刻意回避。如果离人是怕我孤单才把梧桐留下来的话……
“小姐，梧桐帮您按一下肩膀吧，您练武肯定累了。”梧桐笑。
我笑。
“小姐，舒服吗？”梧桐问。
“舒服，谢谢你啊，梧桐。”
“小姐客气了。”
我握住梧桐的手：“梧桐，你先坐。”
梧桐疑惑：“怎么了，小姐？”
“你先坐。”我重复。
梧桐这次终于乖乖的坐下。
“梧桐，家里的活，我没有所有的事情都同你一起干，你会累吗？”我伸手帮梧桐理了下领口。
“不累，梧桐不累的，这里的活，可比我以前干过的活不知轻松多少。小姐，是，梧桐哪里没有做好吗？”梧桐急忙回答。
“梧桐你做的很好啊，比我做的好了不知多少。你做的饭菜也好吃，干活也利索。不像我，总是毛毛躁躁的。你没来之前，离人总是说我煮的饭菜要么这个咸要么那个淡，锅碗瓢盆经常不知道放在哪里。你来了之后，你看，咱家哪儿哪儿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我问你呢，是怕你太累了。”
“小姐，梧桐一点儿也不累。而且梧桐还有好多空出来的时间可以剪纸绘画呢！怎么会累呢？”梧桐解释。
“梧桐，其实吧，你也可以在村子里到处转转，像我平日里习武时，你也不用一直陪在我身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坐在那里打盹儿吗？”我刮梧桐的鼻尖。
梧桐脸微红：“那，小姐想让梧桐干什么，梧桐就干什么。”
“我自然是希望你能多出去交些朋友了。你看啊，咱们刚搬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你要是能在村里多走动走动，与乡里邻居保持好关系，那以后我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不至于找不着人。当然，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助，咱们也得尽心尽力。不过吧，我的嘴没你的嘴甜，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聊天。何况我平日里还要练武。所以吧，我就想着把这一重任委托给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梧桐当然愿意了，小姐放心，梧桐从小就在官府人家伺候老爷夫人，与院子里的那些嬷嬷侍女打成一片，要不是后来被抄了府……总之，梧桐定不会辜负了小姐的期望。”梧桐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梧桐觉得，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满意的笑，又看向了离人房间的位置。
是夜。
我好不容易让梧桐先睡，自己则守着那双喜欢偷窥别人的眼睛。
闲来无事，我就坐在窗前玩弄着梧桐摆在窗台上的几个小盆，盆里种着一些小植物，反正我是不认识。我转动小盆，让盆上所有的雕字都朝向一个方向，这样看才舒服。
“呼……”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气声。
来了。
我起身，慢慢朝衣橱走去。
月光将人影拉的长长的。
我握住匕首。
“呼……”有个黑东西从衣橱旁跳出朝我扑来。
我一个转身。
那个黑东西从我的身侧跃过去跳到窗台上。
窗台上的盆儿往下掉。
我单手撑在桌上从窗口飞了出去，提脚接住落下的小盆，径直将小盆搁在了屋外的地上。
看来不是人。
那个黑影爬到屋顶，我追了上去。
黑影倒是矫健的很，它又跳到矮墙上跃到邻居家的屋顶之上。
我手挥长鞭，这黑影又躲了过去。
它跑到邻居家的后院中逃到假山后。
我跟了上去，结果刚到假山后，脚下踩的地方居然是个用草皮遮住的洞。
“啊！”我的声音入洞后变得沉闷。
“嘭……”
雾气朦胧。
有香气扑鼻。
我从池子中猛的站起来。
在朦胧雾气的对面，有个人影。他的双臂舒适的撑在池子边沿，未着衣。
我揉揉眼睛。
“喵……”那个黑影叫了一声，大摇大摆的走到人影身边趴下。
“看够了吗？”那人忽然说。
“咳……”我咳了一声，脑子里面一团懵，耳边里面进了水。
“喵……”
我抹了把脸：“抱歉。”正打算离开时，听到了那人叫了一声“小心”。
我脚下踩空，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结果只有一团空气，随后整个人向后倒去，脑门后对着的是池子的尖角。
那人抓起池子边的浴衣转身裹在自己身上。
随后有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向前一拉，我感觉到撞进了谁的怀里。右手触碰之处，是他胸膛前的一块类似铁片的东西。我惊讶，眼前一黑，是他的手掌捂住了我的双眼。
“闭眼。”他说。
我闭眼。
他将我横抱起从池子中走了上来。
他似乎把我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因为周围的热气散开了。
我的脚接触到地面后等了一会儿，他丢了件披风到我头上。
“披上。”他说。
我乖乖的把披风披在身上。此时他已经穿好了外衣，背对着我。
“你是怎么到这儿的。”他转身，语气中有怒意。
我看到他漆黑的瞳，就像是凝视我的深渊。
“喵。”那个黑影在他脚边打转。
“它。”我指着那个黑影。它的确很黑，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它经常闯进我家里偷看我们睡觉，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不过我还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
西楼低头看了眼“小欢”，沉默了一会儿。
“喵。”小欢倚在西楼脚边。
“你可有受伤。”西楼忽然问。
我活动了下肩膀，扭了扭脖子：“没事。”
“你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西楼看我。
我也想问你，为什么在自己家后院挖一个那么大的洞？我回答：“假山后面有个洞，我在追它时不小心踩到了那个洞，就掉了下来。”我也很无奈。
“那洞……是往池子里添水的地方。热水烧好后直接从那洞里倒进来流到洞下的池子中。”西楼解释。
那也不至于挖那么大一个洞吧。我心想。不过也是，怪不得那个黑衣男子天天要到古井那儿打那么多次水，这卷发少年还真奢侈，一个人用那么大的浴池。
“刚才，对不起。”我对着他鞠躬，我刚才可是干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你回去吧，今日之事，就当未发生过。至于小欢，改日一定登门道歉。”
“好。”我直起腰。朝四周看了看，请问这位大哥，我该怎么回去？
西楼看面前姑娘的迟疑，这才反应过来。“你随我来。”他蹲下抱起小欢。
“对了，咱们虽然是邻居，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跟在他身后。
“西楼。”
西楼？我嘟嘴：“我叫公玉屏幽。”
“嗯，屏幽，屏儿。”
屏儿？行吧，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西楼忽然停住脚步。
我一头撞在他的后背上。
西楼转身看我：“它叫小欢。”他指着怀中的小欢。
我笑。这西楼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怎么觉得有点惹人爱？
小欢舔了下西楼的手。
“你好啊，小欢。”我冲小欢打招呼。
“你可以摸摸它。”西楼抚着小欢的脑袋。
我抬眸。
西楼咧嘴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他……
“噗。”我一时没憋住。
“你笑什么？”西楼困惑。
“没……”我用手挡住嘴：“因为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真没想到，他长着一张冷艳的脸，笑起来却像个孩子。
西楼满脸狐疑。
我伸手摸了摸小欢的背，毛软软的。“它是什么动物？”我问。
“狸狌。”
“你可真黑，跟块碳一样。”我对着小欢说。
小欢好像听懂了我的意思，睁着眼睛瞪我。好吧，它见谁都是这个眼神。
……
等我回到家后换好衣服躺在床上时，才想起自己把长鞭落在浴池中。算了算了，天亮了再去找西楼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