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十八年，七月十五。
阿铮腰挎长刀，疾步走进珠玑苑，所过之处，仆婢纷纷行礼。我在窗口看着他威风八面的样子，心里纳闷，什么时候比紫英高了？得赶紧给他再做些新衣裳。
阿铮进屋，对我笑道：“咱们走吧。”
我道：“还早呢，要到傍晚才开始。”
阿铮拉我，“先去满庭芳吃玉露团、鱼脍。”
想到玉露团和鱼脍，我咽了口口水，立刻放下手里的账本。
满庭芳已是满座，幸好阿铮之前定了隔间，我狐假虎威地跟着他上了二楼。
“嘿！阿铮，你也来了？难得啊！”
循声看去，那少年郎生了双狐狸似的眼，正亮晶晶地在我和阿铮之间扫来扫去。多年不见，我还是很快认出来六皇子阿衍，他和那年演武场上一样懒散地敞着衣领，露出大片锁骨。
阿铮拍拍腰间长刀，笑道：“要不要再比一场？”
皇子衍作害怕状，“不敢不敢。”然后挤眉弄眼道：“你的——”
阿铮立刻道：“夭夭！你不认得了？”
我赶紧行礼。
皇子衍作惊讶状，道：“夭夭这么大了？美人儿啊！”
虽然我很久没见过宗政衍了，但阿铮常说起他的顽皮，感觉跟天天见面没什么区别。我冷了脸，“什么叫这么大了？奴婢比郎君你还老一岁，郎君记性真是不好。”
皇子衍指着我大笑，道：“这全天下的奴婢，就你敢和我这么说话。”说着，非和我们一起，挤进阿铮定的房间里。
三人坐定，等菜。
皇子衍忽地收起嬉皮笑脸，严肃道：“阿铮，北地不安生。碶丹力主南征，太不把咱们晋国放在眼里了！”
碶丹，是占据漠北的游牧部族，没有文字、没有科举。听说碶丹人骑射了得，凡事不需讲道理，直接打上一架，获胜者就是正确的。
阿铮道：“什么意思？你想领兵应战？”
皇子衍沮丧，“朝中那么多武将，父皇哪会让我领兵。”
我忍不住窃笑。
狐狸眼瞪着我，“你笑什么？”
我指指他的衣领，道：“你就差没把肩膀露出来给人看了，底下的兵都这么学着，铠甲都穿不好，怎么打仗？圣人目光如炬呢！”
阿铮大笑，得意地瞥着皇子衍，“别说我总夸夭夭。瞧，一针见血！”
皇子衍已经把眼睛笑没了，“我府里的侍妾，没一个这么有趣。要不，你把夭夭借给我几天，陪我说说话。”
我知他是玩笑话，并不当真。
阿铮却绷起脸，“不行！你府里一大堆侍妾，夭夭可应付不了。”
皇子衍认真道：“我打算随军攻打辽国。阿铮，你和我一起去吧。夭夭在你家，怕是会被欺负；到我府里住着，保证小心侍候。”
真的又要打仗了？今年打辽国，去年是暴民，再之前是突厥。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没完没了的打。
阿铮道：“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
皇子衍道：“你不想建功立业？”狐狸眼朝我看了一眼，“你都十三了。”
我急忙道：“十三还小呢，哪像你们都娶妻纳妾的，好歹也要留个后，再去打仗。”
皇子衍愣了一下，笑倒，“阿铮，我怎么觉得夭夭比你继母更像你娘？”
一阵尴尬，我转头看阿铮，见他红了脸，故意道：“你就羡慕吧，别看你身边什么人都不缺，可谁也未必真的把你放心上。”
皇子衍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嘲讽，“丁贵妃眼里只有父皇，哪有我这个儿子？”
店家进来上菜，还端上一小壶酒水。
我见了我爱吃的，便不搭理二人，对着鱼脍和玉露团埋头苦干。
就听皇子衍对阿铮道：“你别生气啊，我还叫了谢二哥一起上疆场。”
阿铮和阿琛不亲近了？我停下筷子，竖着耳朵。
阿铮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他跟着我父兄久了，你心里明白就好。”
明白什么？怎么不说了，我还没明白呀。我放下筷子，打算问问。
皇子衍道：“父皇近来对太子突然另眼相看，我看可能会让他出征，另派几员老将辅佐着。”
阿铮吐出一个姓：“尉迟。”
皇子衍凝重点头。
阿铮已经考虑过朝中局面了？看来他是还想去建功立业啊。我默默看了一眼对面的狐狸眼，狠狠把筷子扎向鱼脍。
狐狸眼似有所感，看着我缓缓笑起来，“我想起来了，尉迟九喜欢夭夭呢！”
脸上一热，我拉长脸道：“没有的事！尉迟九还没娶亲呢，你别坏了人家的名声，让人家找不到好妻室。”
阿铮道：“尉迟九就算了，你这么乱说会坏了夭夭的名声。”
皇子衍哼了一声，“当年尉迟九到处寻你，还到我跟前来过。他说：那婢女笑起来眼睛似醉非醉，双颊笑靥生花，叫人难忘。那个假货，一双眯缝眼，丑得很。也就上官家当个宝贝，让他们好生收着吧。哈哈哈。”
姬灼华被说成一双眯缝眼，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阿铮严肃道：“几年前的事了，就你记得清。”
狐狸眼眯了眯，笑道：“有些事可不是我说的，尉迟九早就扬言要去打契丹人了。”
我知道阿铮一直想立个大功，好把我的奴籍销去。便道：“阿铮，他在用激将法呢！我的奴籍我自己解决，不用你去立功。”
阿铮沉静不语，只端起酒盏示意皇子衍。二人郑重碰杯，一饮而尽。我觉得玉露团也没那么好吃了。
夜色迷蒙，我与阿铮出了满庭芳后在河边放河灯，站起来时看见王宜家也在不远处，我赶紧和阿铮藏进人群。我并不是怕她这个人，而是自从阿铮做了世子，她又热情起来。我觉得她想嫁的是世子夫人这个名头，根本不是阿铮这个人，便不愿见面说话。
是年秋，晋国大丰收，同时辽国入军侵占晋城池三座。
圣武帝震怒，命尉迟靖为大元帅，太子为监军，统领四十万大军御敌。
秋风飒飒，北雁南归。
周遭都是来送别的父母妻儿，每个人脸上都强作欢颜。我混在其中看着即将开拔的军队，却搞不清哪个是阿铮。
队伍排列得煞是整齐，却没有多余的嘈杂声，唯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戎衣少年个个身姿挺拔、骑着骏马，周身散发出与往日不同的光彩。
都是年轻的面孔，此番征战几人回？
一声号角，队伍开始行动。我想我是不能与他道别了，为什么他昨夜不曾回到珠玑苑呢？
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回走。
“夭夭，夭夭——”
我回头，是吴钩。他骑了一匹青骢马，在人群里左冲右闪，很是不易。
我跑去，“阿铮呢？人太多，我看不清他在不在。”
吴钩笑道：“世子等会儿过来，你等等。”
看他笃定的样子，我心下稍安。果然不多会，前方出现阿铮骑着赤霄的身影。
“你上哪儿去了？我等了你一宿。”明知离别在即，应当好好的，可我忍不住还是要流泪、要指责他。
阿铮飞身下马，伸手抹去我的泪，“我知道，所以请了假来见你。”他一身银甲，身背弓箭，腰悬长刀。
我看着快要赶上我高的阿铮，觉得有些陌生。
前方驶来一辆马车，车门打开，露出一张生了狐狸眼的脸。
我奇道：“六皇子怎么也来了？”
皇子衍笑道：“知道你给阿铮带了不少东西，我特地赶了马车来接应。”
我没力气和他打嘴仗，把包袱扔过去，叮嘱道：“你们都要小心，立不立功不要紧，命没了就没指望了。”
阿铮笑着点头，催促我回家。
我边走边回头，看见阿铮还站在那里向我微笑，猛然觉得应该还是和那些百姓一样去庙里烧香拜佛，祈求平安。想到这儿，我向阿铮挥挥手，加快脚步向上官家的马车跑去。
我蒙头跑着，不小心在拐弯处撞到一人身上，“对不起对……”
奇怪！青天白日，这人一身黑衣，还蒙面？我惊恐地挪不动脚，“救……”那人已伸手向我肋下戳来。
谁？是谁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