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年不见,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王宜家。她穿的貌似素淡,其实价格不菲,光是发间的一丛玉兰花,就是这冬日里有钱也买不到的。
王宜家看了屋里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冷漠移开,问:“素不相识的,三姐姐怎么一上来就生气,说来给十三娘听听?”
当年京都被围困,王十三流落街头被无赖调戏,要不是我出手,她不死也是贞节不保。翻脸不人就罢了,反正救人的时候我也没打算她能回报,但是现在明摆着和上官嘉狼狈为奸,还整日肖想我的阿铮!不行,不出这口恶气,我自己得气死!我冷笑,故意断章取义、引人遐思道:“贵人多忘事,当年被无赖撕了衣裳裙子、按在地上的事情这么快就忘了,真是没记性!”袖子被扯了一下,我侧头,看见五师兄和师母都凝重地对我微微摇头。
王宜家果然神色慌乱,原本气血充足的脸,瞬间惨白。
上官嘉迷茫地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王宜家脸色,“王十三娘,她——”
王宜家厉声道:“胡言乱语的刁民,就该送进衙门去掌嘴。”指着我,“你!不向我道歉,就去衙门说个清楚。”
这么一说,倒是让她身边的上官嘉听明白了,好奇又吃惊地打量王宜家,眼睛里若有所思。
我气定神闲道:“您哪位?好好的拉我去见官做什么?我偷你的,还是抢你的了?证据呢?”
金戈从前跟惯了阿铮,此时性情不改,站起来大声说道:“没错!见官是要证据的,你要是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
毕竟落难的事情不可张扬,王宜家只能涨红了脸,又怒又恨地瞪着我。上官嘉不是太傻,此刻看王宜家的眼神变得万般微妙。
王宜家身后闪出一名双鬟婢女,泼辣叫道:“你们这些刁民,不知道我们是王丞相府的女眷么?冒犯官眷,理应被抓进衙门……”
“啪!”
婢女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宜家,目中已是珠泪盈盈。
王宜家阴冷地瞪着婢女,“叫你说话了?”
婢女赶紧收回目光,默默退出房间。
我知道,因为王宜家落难曾说出自己的家事,而现在不愿被我宣扬当年的事情,婢女说出王丞相府,王宜家害怕被我要挟。真是小心眼!说实话,我根本就没想起来要去拿好处,否则早就上门了!
五师兄立刻站起来,拿出在药铺应付难缠客人的功夫和稀泥。他脸上笑成一朵花,“哎呀,二位小娘子一看就是出身高贵、貌美如花、气质如兰的高门贵女,和咱们计较岂不是有失身份?再说叫嚷起来,被人瞧见,怕是也不好说夫家喽!”
我暗暗好笑,因为就算是对方白发苍苍,五师兄还是这套说辞,非把对方夸成绝代佳人不可!
二女面色稍缓,上官嘉道:“你这人说的还像话。”又指着金戈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独眼的废物,也敢与我叫嚣!”
我悬心地看向金戈,他身体晃了一下,拳头紧握,却什么也没有说;仅剩下的一只眼睛里,全是黯然失意。我情愿看见他拔剑相向,也不想看见这满目颓废。我站起来向二人走去,一边掏出胸口的油纸包,一边笑嘻嘻道:“不就是道歉嘛,好说好说,这是民女孝敬两位贵人的好东西,来自波斯皇室,整个大晋都没人见过,算是赔礼道歉,可好?”
我的态度显然转变太快,王宜家和上官嘉都愣怔了一下。趁机撕开油纸包,我屏息将里面的粉末扬了出去,面前二人没有防备地中招,眼睛更是迷茫。而我的身后是齐声惊呼:“夭夭!”
我迅速取出袖中瓷瓶,夺过王宜家手上的帕子将浅红粉末抹在二人双颊、口唇上。
手中一空,瓷瓶落入五师兄手中,他瞪着我低声道:“不可!”另一边,金戈夺过瓷瓶塞回我手中,道:“随便玩!”
虽然都是爱护,但还是金戈哥哥更合我心意!我对二人笑笑,然后吩咐:“王宜家、上官嘉,你们可以回去了。”
二女如梦初醒,各自沉吟,呆立不语。我不禁失望,失魂散配方还是需要改啊!大家都没了吃喝的心思,齐聚过来,都是一脸焦虑。师父叹道:“叫小二过来吧。”
一筹莫展之际,头顶上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
我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大大大,大师兄?”抬头一看,果然不是做梦。
大师兄对师父师母行礼后,训斥我:“你还是那么笨!这两人的婢女要不是被我点住穴道,早就叫嚷起来了。”
官宦女子身边怎会少了贴身婢女?那婢女就算被打上十个耳刮子,也不敢离开。这个我还真的没去想。红了脸,我嗫喏道:“现在怎么办?”
大师兄对师父师母道:“师父师母不必担心,坐下吃菜。这等小事,我来解决。”他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过来两名婢女直接扶走二女。
大师兄把我拉回桌边坐下,“吃吧。几年没回来孝敬师父师母,今天算是我孝敬一回,你跟着沾光。”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出现一名红衣女子,双目灵动,身姿绰约,“怎么能让你破费,既是师傅师娘,也该让我孝敬。”双手一拍,立刻进来两列端着各式菜肴的婢女,训练有素地上菜。
大师兄的老脸上破天荒出现不安,我看向师傅师娘和四位师兄,他们个个脸上浮出暧昧笑容,眼巴巴地等着大师兄说点什么。我再看向那位美人儿,她似笑非笑,眼角不时瞟着大师兄。
——昭然若揭!
女子对师父师母行了个礼,道:“我姓玄,名红蓼,是这家店的东家。与青芜君是在吴郡遇上的,一路相伴回京。”
青芜与红蓼,天生一对啊!大师兄都快三十了,难道终于要栽在这个玄娘子的手里了?喜不自胜,我合不拢嘴地看着与师父师母说话的红蓼,越看越觉得她大方利落,与大师兄的不羁还真可以配成对。不一会,红蓼知情识趣地离开。
因无所不能的大师兄在,根本没人担心上官嘉和王宜家会如何为难大家,这一顿直吃到快宵禁才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