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衍穿了阿铮的干净袍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第三碗饭,听见自己被叫丁小六,只是略微顿了顿,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口中。
我正要开口打趣他的新名字,阿铮悄悄拉住我。
阿铮就是护着他。我用力抽回手腕,绷着脸道:“回头我去烧些水,你帮他洗干净,尤其是头发。”
狐狸眼愤愤看着我,显然认为此举是我在嫌弃他。
阿铮倒是了解,笑对皇子衍道:“夭夭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身上穿的袍子,还是她做的呢。”
狐狸眼的目光转向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脸痛恨模样。
这皮袍是花了大半个月功夫做给阿铮的,你有什么资格不喜欢?我也不高兴了,道:“要不是阿娘吃了你的人参,我才不搭理你,你身上的袍子也得脱下来。”
皇子衍扯了扯身上的袍子,似乎犹豫不决。
他的样子实在可怜又可气,我掩口笑道:“你当真讨厌我做的袍子,要脱下来?嘻嘻,别说是现在,就算是大热天,我也不信你敢把袍子脱下,穿着中衣在大街上走路。”
赵掌柜跟着大笑,阿铮也是忍俊不禁。
皇子衍脸色红到要滴血,“你,你这个小娘子,口无遮拦……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
赵掌柜劝解道:“哎——丁小六,看上去原先你家里非富即贵啊!不过,我还是得劝劝你,年纪轻轻的不要那么愤世嫉俗……我少年时头回出门做生意,就受骗上当,一路行乞回家,要不是路上遇到不少好人,给点吃的、穿的,早就死在外面了。气节总是要有的,但这和别人施舍衣食有什么关系?我要是瞎傲气,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垂下脑袋,我忍不住偷笑。这个阿衍,早就该被人教训教训了。
阿铮拍拍皇子衍的肩,“丁小六,你以前总说拿我当亲兄弟,现在穿了我的旧衣袍却不高兴,莫非你嫌弃我,以前的话都是假的?”
皇子衍猛然抬头,郑重道:“没有的事,我……”目光转向我,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垂头不语。
他的样子凄凉无助,让我想起八岁时骤然入宫为奴,我没有兴致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便去灶房烧水。
次日一早,阿铮过来敲我房门。
我赌气道:“你和你的丁小六慢慢好去吧,还管我吃没吃东西做什么?”
阿铮眼睛一亮,道:“夭夭,你吃醋啦!”
心里咚地一跳,我吭吭巴巴道:“醋?我,我吃什么醋?你别乱说!”
阿铮坐到我身边,笑道:“昨天没解气么?”
怎么可能解气?我侧过脸去,不理他。
就听阿铮道:“阿衍一向高高在上,盛气凌人,早就该被教训了。你想想看,昨天你说他的话,只要是不会让他立刻发作的,我都没拦着,是不是?他这人就该吃点苦头,才能放下架子,明白人心。”
原来昨天阿铮在一边看着不说话,是故意让我教训皇子衍!我顿时心里烫贴,转身对阿铮笑道:“好啊,就该让他知道民间疾苦才对!今天你们要去做什么?把他带上,叫他好好干活,不能白吃饭!”
阿铮笑道:“好,就照你说的做。”
我心情愉快地跟着阿铮去外面,和大家一起用饭。此时再看坐在阿铮身边的皇子衍,他低眉顺眼,明显比昨日柔和许多。
对面的赵掌柜也是心情愉快的样子,对我道:“夭夭,今日一早啊,有个碶丹贵族派了管事过来,说是要买下我所有的绸缎布匹和茶叶。呵呵呵……”
我连忙提示:“赵掌柜,货比三家,何况卖货换银子,您可别大意。”
赵掌柜敛笑,手指虚指我,沉声道:“小娘子稳重,是个做大事的!”
我哈哈一笑,学着他的口气,抱拳道:“掌柜的雄才大略,是个做大买卖的!”
二人相视,再次开怀大笑。
阿铮微笑看我道:“怪不得师父喜欢夭夭,和赵掌柜也如此投缘,我们夭夭就是该受人喜欢的。”说着,亲密地伸手将我额前一缕碎发别在耳后。
我正满脸通红,阿铮又道:“夭夭,别穿男装了。”
“为什么?”我惊道。
“反正你穿了也不像男子,也就自己骗自己!”皇子衍冷言道。
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我喃喃问道:“哪里不像?”
皇子衍讥笑道:“这么些年了,你还和从前一样。分明是一眼就叫人看出年近及笄,偏偏梳着两个包包顶在脑袋上,假装尚且年幼,也不看看自己在一堆小婢里戳天的高,真是笑死人!”
从前真的那么傻?我吓出一身冷汗。
阿铮瞪了皇子衍一眼,对我柔声道:“别听他乱说!”
赵掌柜道:“这里是辽国,碶丹人和汉人不同,女子和男子一样可以决定事情。夭夭,换回女装不会有什么麻烦。”
不能再傻下去了,尽闹笑话!可是换回女装,为什么有点害怕?我迷糊道:“哦,我想想。”
阿铮道:“好,我早些回来,陪你去买布做衣裳。”
赵掌柜恼道:“见外了不是?我那几大车的布匹绸缎,你尽管挑几匹喜欢的做衣裳。”
阿铮道:“无功不受禄,那怎么好意思!赵掌柜,今天是要去哪家卖茶叶绸缎?”
赵掌柜摸着下巴笑起来。
杨管事兴奋地插话道:“是南院大王耶律家,辽国重臣呢!”
耶律?不会是耶律齐吧!我看向阿铮和皇子衍,见他二人面色陡变,心知是耶律齐无疑。冤家路窄,怎么这么巧!
我们三人脸上太过明显,杨管事面露疑色,赵掌柜直接道:“你们认识?”
阿铮摇头,道:“前年,耶律齐曾率军在幽州与我晋国众将一战,很是勇猛。这么有名的将军,自然人人都晓得。”
赵掌柜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如今两国互通贸易,那些事情很快就会被人淡忘了。”
阿铮叹道:“是啊,谁会记得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即便是亲人,怕也伤心不了几年。”
我不禁又想起金戈、梁毅、义兄们,伤心又愧疚。因买不到香烛纸钱,这一年多,我和阿铮在山里也不曾祭拜他们。阿铮说,心里想着总比那些虚情假意供奉香烛的人要强。这话,我明白又有些不大明白,既然是去祭拜,为什么会虚情假意地祭拜?
时辰不早,赵掌柜和杨管事去南院大王府邸,阿铮和皇子衍去看房子。
我独自在屋里气哼哼地给皇子衍裁衣裳。没错,我一点儿也不想给他做衣裳,原本打算叫他去成衣铺子里买现成的,但一算银钱,还是自己劳神费力吧。
说来还真是奇怪,昨天大街上那么多人,我怎么随手一指就指到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