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已经没了界限，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阿铮，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
“我吃了一粒九转还魂丹，浑身都是力气。你快放我下来。”
阿铮粗喘着倒在雪地，双手仍是努力护住我的姿势，“都是你话太多，吵得我头晕。”
我道：“是饿晕的吧。”
阿铮道：“找个地方歇下，我烤馒头给你吃。”
我沮丧道：“这地方渺无人烟，雪又下得大，怕是生不起来火了。”
阿铮指了指前方，“那里，似乎有间房子，咱们过去瞧瞧。”
我眯着眼睛张望，道：“哪儿哪儿？”
阿铮叹气，“夭夭，你这双眼睛……”
我知道他想说我这两天哭的太多，可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又都是最痛心的事情，我实在收不住眼泪。
阿铮解下自己玄色的束发带解下，蒙住我的眼睛。
这是干什么？我伸手要拿下。
阿铮按住我的手，道：“别拿下来，这雪太大，看久了伤眼睛。”
我问：“那你呢？”
阿铮道：“我是练武之人，眼神好着呢！”
我没听师父说过练武之人眼神好，但也没听说过不好，想了想，道：“那可说好了，我自己走。”
阿铮发出笑声，“好。”
他拉着我的右手往前走，走不多会儿，我便气喘吁吁，左肩也痛得厉害。
阿铮道：“不远了。”
我道：“都是雪太大，不好走。”
阿铮道：“雪大有雪大的好处，这样我反而放心。”
不知走了多久，歇了多少回，阿铮取下我眼前的发带，道：“总算到了。”
眼前骤然明亮，我忍不住要揉眼睛。
阿铮一把按住我的手，“别动！瞧你那双眼都什么样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我近日哭的太多，顿时羞赫，“我包袱里有药。”转而假装不在意，站在门口打量这房子。
脚旁是腐朽倒下的木门，没了它的阻挡，寒风夹杂雪花便肆意在这屋子里进进出出。
迎面一张石质供桌，供桌空荡荡，什么贡品也没有摆放；后面供着个露出泥胎的铠甲将军，身形壮硕，手执长斧一样的兵器，披着大氅。我知道习武之人都是拜关公的，便道：“阿铮，这是关公吧，要不要拜拜？”
阿铮盯着铠甲将军看了又看，“不是，这不是关公，关公拿的是青龙偃月刀。这人拿的斧子，应是山神。”
我道：“那就不拜了。”
绕着山神，在这小得不能再小的庙里走了一圈，我找了个没什么风的地方角落坐下，看着雪花从少了瓦片的屋顶洞口飘进来，再落下……从前在珠玑院，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日会在这样的房子里落脚，就算那年躲在石舫，好歹有个完好的顶。
阿铮抱着不知从哪里拾来的枯枝破叶、朽坏的木条走到我跟前，掏出火石火绒打火。我一阵羞惭，“倒要你来做这些。”
阿铮抬头对我一笑，“日子长着呢。”
也是，日子长着呢，等我好了再好好照料他。这么想着，我坦然了些。
阿铮点着了火，微弱的火光照亮他的脸庞，他散着的头发已经用一根稻草束起，看上去不见狼狈，反而颇有不羁之意。他拿出两个硬馒头，用树枝子串起，慢慢放在火上烤着。冻僵的双腿渐渐有了暖意，整个人便觉得疲累不堪，我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
小白载着我在林间轻快地小跑，金戈骑着马引路，留给我一个潇洒的背影。突然，一群斥候冒了出来，将我团团围住。我惊慌地呼叫：“金戈，金戈救我！”金戈似乎没听见，背影消失在晨光薄雾中。小胡子狞笑，“没用的，谁也不会来救你！”我急着四处张望，高喊：“阿铮！阿铮！”小胡子举刀向我砍来。我绝望地惨叫：“啊——”白光闪过，小胡子的头不见了，腔子里喷涌出鲜血，源源不断。我惊叫：“啊——”
“夭夭，夭夭快醒醒。”
我认出面前的人是阿铮，奋力坐起，抓住他的胳膊，“阿铮，你来救我了？你来救我了！”左肩剧痛，我不禁呻吟。
阿铮扶住我道：“做噩梦了。”担忧地注视着我，“看你病的，吃了九转还魂丹也壮实不起来。”
头痛欲裂，身上又冷又痛，看来是风寒加重了。我倚着阿铮看了又看四周情形，终于弄清刚才是做梦。打了个喷嚏，我哆嗦着抱怨：“冷死啦。”
阿铮的手放在了我的额上，“这样可不行，我得想办法给你烧点热水喝才好。”
我想劝他别白费力气，自己却无力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由着他把我放下。
我独自躺在地上，不敢闭眼。已是黑夜，雪花从少了瓦片的屋顶直直坠落，在山神像的背后落下一地洁白。看着山神，我忽然觉得哪里不正常，却又说不上来。许是我病得厉害，眼泪又多，眼睛都花了。
我闭了闭眼，再次看向山神。他肚大腰圆，披着拖地的大氅，确实与我见过的神像不同。一般神像如常人，正面比侧身要宽，而这山神，侧身极肥大，加上似被风吹起的大氅，越往下越大，形成一个坡度。真是奇怪！
“夭夭，我把这个用雪和稻草擦了一下，居然是个铜的。”阿铮两眼闪光地笑道：“拿来烧水正合适！”
我仔细一看，他冻得通红的手里拎着个泛绿锈的破香炉，顿时又好笑又伤心。三天前的世子阿铮，想必不会因为一只破香炉而开心成这样。
阿铮又闪身不见，一阵乱响后，他拿着山神的长斧过来，一边砍削一边道：“这上面的木棍不错，正好可以做个架子来烧水。”
我看着他熟练地把木架子捆好，吊上装满白雪的香炉，惊讶道：“阿铮，你怎么会做这些？”
阿铮不以为然，“到处征战，不会这些怎么活。”
这话的意思是说：军营里人人都会这些，阿铮也不例外。我沉默地看着雪水花开，渐渐冒出热气，最后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泡。
阿铮将热水灌进水囊一些，递给我抱着，“这样就暖和了。”
抱着水囊，果然暖和许多。我服下紫雪丹，又啃了几口馒头，感觉有了点力气，便向阿铮说了山神像怪异之处。
阿铮思索片刻，就跳上供桌，围着山神像敲敲打打。忽然，他猛地转头，对我凝重道：“不好！里面果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