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怔怔问道:“什么是肺积?我怎么不曾觉察?”
我道:“前些年,他是不是偶有咳嗽、气促、胸闷?”
表姐点头。
我道:“之后正气逐渐变弱,盗汗自汗、肤黄人瘦,有咯血。万幸的是姐夫找来大师兄给他治病,所以他又活了几年。”
表姐道:“不对,你说的不对。我见他咳嗽,但不多,而且从没见过他咳血。”
我道:“表姐说的不假,但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大师兄为他用药,很好地控制了咳嗽和咯血;二是姐夫怕你担心,竭力忍着不咳,而且从不在你面前咳血。从他之前因为病重,躲着你,就可以知道他会是这样的人了。”
表姐脸色更加苍白,紧紧捏着我的手腕的手,指尖冰凉毫无温度。她忽然温柔地笑起来,流泪的眼睛里饱含无限深情,“阿义,就是这样叫人生恨。宁可自己委屈死,也不要我半分为难,真是太讨厌了!可是,我爱的不正是这样的他么?”
我不禁陪她落泪。
表姐道:“我是个晋国人,还是个无权无势、在青楼待过、侍奉过耶律齐的晋国女子。他从没说过娶我为妻要经历多大的麻烦,要给那些贵族多少好处才能平息他们的怒意。我应是知道他的难处的,却总是视而不见,假装他无所不能,可以给我一切。”
原来表姐和耶律齐确实有过一段情,只是后来表姐夫对表姐的爱,胜过了他。
泪雨如瀑,表姐道:“阿义待我真好,他不计较我与耶律齐的过往,他抚平了我心里所有的伤痛,他还给了我一个女人最高的荣耀。是他把我宠的不成样子,忘记了他也是需要人照顾的。阿义,你这样待我,就是为了一走了之,让我活不下去吗?”表姐毫无顾忌地大哭道,声音在深夜的大殿里回荡,孤苦又悲伤。
阿铮忽然看着门外,警觉道:“有人!”身形一晃,已经不见。
表姐看看毫无声响的门,在我的搀扶下,坐回床上。
我把被子给她盖好,这时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高大身影出现在眼前。
“瑟瑟,老远就听见你在哭。别怕,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耶律齐柔声道。这一刻,他目中和声音里流露的关切,不像是假的。
表姐抹去眼泪,“你真的会照顾我吗?”
耶律齐郑重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表姐嗤笑一声道:“照顾我?那年你要我跟你回碶丹时,你就是这么说的;我跟着你一路艰难来到耶律家的时候,你是这么说的;我在耶律家被你妻子欺辱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你打算把我送给阿义的时候,还是这么说的。”
耶律齐的脸色先是通红,随后变得惨白,这个能言善辩的人,忽然一言不发。
表姐不屑道:“耶律齐,你的话,我不信!”
耶律齐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他身上披着与夜色相同的斗篷,此刻如同一层厚重的悲哀,将他死死地包裹在里面。
表姐忽然笑道:“阿齐,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这样吧,你让我去见大贺守义,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她虽然脸面浮肿,眼睛如熟桃,但声音婉转娇柔,眼神妩媚。看着她的样子,我忽然明白了那份用意,心里酸痛。
耶律齐先是眼睛一亮,随即迅速暗淡下去。沉默片刻,他苦笑道:“瑟瑟,我知道你是为了大贺守义那个病秧子,否则怕是连一个笑脸、半句好话都不会给我。可是我现在还是要答应你去见他,希望你能减少一点对我的怨恨,哪怕一丁点儿也好。”
半个时辰后,我扶着妆扮过的表姐出现在辽帝面前。
辽帝枯瘦不成人形,仍强笑着对表姐道:“瑟瑟,你真是好看。”
表姐泪珠不断,却也笑道:“你也是,在我心里阿义永远都是世间最美的男子。”
二人相互凝望,目光中情意绵绵,似乎既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生命流逝、死亡就在眼前。
外面夜色如墨,北风肆虐,但室内仍有温暖的春意。我默默退出,在外间等着。
耶律齐面色灰败地也坐在这里等表姐,对我自嘲道:“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我思索半天,觉得难以回答。
耶律齐道:“因为害怕,所以不敢回答么?”
我道:“才不是!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难处,谁也不能因此看不起谁。姐夫肯定也有难处,而且是作为八部首领的难处、一国之君的难处,但他没有扔下表姐,我真的没办法不崇敬他。他虽孱弱,但却是我心里了不起的真汉子!”
耶律齐惨笑,却很坚定:“我知道我错了,可我不后悔。”
我点头,“嗯,我知道。你这样的人,决定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当然不会后悔,况且后悔这个东西从来一无是处。”
耶律齐看看我,无奈地笑起来,“你这个小娘子,说话还真是与众不同。”
我道:“那要怎么说?安慰你一番?明知不是那样,说着假话,不觉得自己令人作呕吗?”
耶律齐看我的眼神变得认真,“总是听说你苯、懦弱胆小,但至少你不会欺骗自己,不向周围妥协。夭夭,你并不胆小懦弱,而是非常勇敢。”
我正要说自己有时候怕死,也会说假话,忽然表姐在里面发出惊叫:“阿义!阿义——”
我才站起来,耶律齐已从眼前消失。他这人,也是喜欢表姐的,只是喜欢不是爱,终究比不过对权力的欲望。
刚才还勉强能说话的表姐夫,奄奄一息地躺着,胸前是大片血迹。我惊叫:“快!传神医。”
耶律齐站着没动,他盯着昏厥的辽帝,表情复杂。
眼睛肿成一条线,表姐满脸是泪,对耶律齐道:“你快派人去把神医叫来,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凄苦在耶律齐的眼里划过,他默默走出房门。
我听见耶律齐外面在吩咐召神医,试了试辽帝鼻息,问:“表姐,怎么突然这样?”
表姐道:“是我不好。他叫我以后跟着耶律齐,我不愿意,和他顶了几句嘴。”说完,又是嚎啕。
我愕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