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二人回至长乐宫的时候,宫人已经将灯笼还有红绸挂了起来。正月里的最后一个节日,还是格外的有气氛。
徐嬷嬷看到二人携手进了殿门,霎时眼神里带了些许的欣慰。行礼过后,徐嬷嬷问道:“娘娘,可要沐浴?”
顾清看了看陆寅,陆寅也看了看顾清。
“备上吧。”最后还是顾清回了。
夜宵陆寅是吃不了了,二人走到内殿里坐下后,顾清寻了茶具来,为陆寅煮了一壶雪花青露茶解酒。
接着顾清又去隔间的柜子里找出了一件棉布做的宽大睡袍来,递给了陆寅。
炉子里似乎燃的是云竹香,还是顾清自己琢磨出来做的。闻着有些苦,却透着草木的清冽冷香。
陆寅许久没有踏入过此地,之前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这下才感觉到自己回了故里,原是顾清以及长乐宫,已成了他的安心之地。
顾清见陆寅久久不接过睡袍,无奈道:“陛下,怎地一副失了魂的样子。”
陆寅若有所思的叹气:“怪不得太傅先前总劝导我,不要过早涉足男女之情。”
顾清讶异:“父亲这样说了?”
陆寅点了点头:“因而我弱冠之年才选后,而后慢慢后宫才充盈起来。”
“怪不得。”顾清点了点头。
陆寅正要再说,就听见徐嬷嬷的声音在内殿外响起:“娘娘,水烧好了。”
“抬进来吧。”
顾清出去指挥宫人抬到了屏风后,徐嬷嬷到底有眼色,让人烧了两桶洗澡水,隔着屏风,一边一个桶。
许是思量到顾清到底还是年纪有些小,恐发生些什么伤及本源。
陆寅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看到布置后笑了:“长乐宫的宫人果然如传闻中的能干。”
“陛下这等子打趣,若是胆子小点的,怕是会御前失仪。”顾清叹道。
“行啦行啦,就你嘴皮子厉害。”
陆寅没好气的绕过了屏风:“你在内侧罢,且要快些,我头晕的厉害,乏得不行。”
“家宴为着热闹,延请了戏班子,加之宫里的钟乐司,哪个不是为着此宴拿出拼命的架势。更何况陛下饮了那么些酒,若不是妾身一直劝着,恐怕陛下要赖在千秋殿,也怨不得陛下会头疼。”
顾清说着,低头闻了闻袖子,笑了:“哎,果然染了一身饭香。其实方才妾身一直盯着那佛跳墙瞧,只是陛下当时板着张脸,旁人也都端着不敢放开,便作罢了。”
陆寅听着也笑了:“你这小丫头,一说到吃的便总比平日里多了些话,活脱脱一副馋鬼投胎的样子。”
顾清揉了揉鼻子,躲进屏风另一侧去了。
待到两人都泡进浴桶里,空气竟一时显得有些安静暧昧了起来。
陆寅看着屏风后模糊的身影,忽地觉得有些口渴,他意识到自己的念头,一时有些感慨,堂堂君王,把自己活到看到美色就成色中饿鬼的地步,实乃少见。
先帝就与他不同,后宫佳丽三千这句形容先帝的后宫丝毫不夸张。
若不是母后当时手段狠烈,将先帝的妃子都一并送到了南山的吴子寺去,想必如今他后宫的大部分开支,都是用来养太妃们的。
正想着,却听到顾清的声音:“之前陛下违背约定的原因,陛下可以告诉妾身了吗?”
陆寅被打断思绪,看向屏风,只见浴桶那里隐隐约约露出了个头,屏风上也只见到浴桶边上有一黑团团,模糊的盖在白团团上,想必他的皇后此时也在看着他。
只这一件事,顾清提了两次,想必是真的想知道,能如此诚恳的对他吐露自己的想法,难得的很。
陆寅换了个姿势,背对着顾清,有些迟疑的说:“缘故其实合不该由我来告诉你,倒显得有些像为讨好你才做的。不过你要听,也不是不能讲。”
“我曾与母后约定三年,三年后若是没能做出点成绩,便……”
顾清何等聪明,陆寅说到这里,便已经将缘由知晓的七七八八了,开口打断了他:“陛下不必说了,妾身已明了了。”
这句话后,顾清便不再言语了。陆寅的心绪却有些七上八下的变化,将自己的心剖白至此,说出去他委实会被笑话的。
正思量着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听到了一声不自然的吸鼻子的声音。
陆寅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了一会儿,又传来了几声。
登时有些慌了,赶忙起身,套上了顾清拿给他的睡袍。屋里点着火盆,因而不算冷,他急急的绕过屏风。
顾清知道他来了,忙背对着陆寅,只是肩膀却微微耸动。
陆寅一时也不知是该看还是不该看,扯过了小塌上的绒毯子,闭着眼对顾清说:“你别泡了,再这样下去要生病的,你过来,我不看你。”
顾清扭过头看了一眼陆寅,一时破涕为笑,声音里带点鼻音:“陛下有君子之风。”
陆寅不满的抿嘴,眼睛却没睁开:“那是因为你。”
感觉到顾清的靠近,陆寅扯开毯子,一下裹住了顾清,这才睁开眼收拾了一下毯子,一把将顾清抱了起来,带着她穿过布帘,走到了内间,将她放到床上才作罢。
他略微弯身,瞧着顾清的表情,因着当时急着看顾清,只套了个睡袍,这一动作,露出大片胸膛来。
顾清不自在的垂了垂眼睛,裹在毯子下的手动了动。
陆寅问道:“缘何要哭。”
顾清吸了吸鼻子:“没什么。”
陆寅叹了口气,坐在顾清身旁,将她揽在怀里:“不该闷的时候总是闷着不说,我能拿你怎么办。”
顾清看向陆寅:“那陛下会不会因此厌恶妾身。”
问这话的时候,顾清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红,鼻尖也红红的,看着颇为喜庆。
“觉得我会厌恶的话,缘何不改一改,还偏要问。”
陆寅捏了捏顾清的鼻子,眼角带了丝笑意:“好了,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拿衣服。”
说罢,便走出了内间。
顾清却把这句话往心里去了,等到陆寅拿了衣服再进来,只看到她垂眉丧眼的模样。
陆寅此时也有些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了,只将衣服放下,去了外间书架上寻了书去看。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了,顾清穿好衣服,拿了件雪狐披风来与他披上。
而后自然的坐在书榻小桌的另一侧,托着脸看了陆寅半晌儿,开口道:“陛下如何以为庄周梦蝶是个怎样的故事。”
陆寅看的是本游记,上边有顾清的一些注解,可圈可点。听到顾清的话,抬头看她:“庄周梦蝶?”
“我素来不算细致,当时听到只觉得是个有意思的故事,只是有时候梦确实会迷惑心智。我听太傅说过一件事,大抵有个人,因为多梦的缘故,总觉得自己仿若经历了另一个人生,以至于影响当下。”
顾清愣了一下,笑了:“陛下大抵不知,父亲说的便是我。”
陆寅讶异的看她:“果真如此?”
顾清点头:“殿下约莫不知,顾清特别小的时候多病多思,因而总卧在床上歇息。醒的时候少,梦的时候多。只是梦里的一切太过于逼真,太过于巧妙,总觉得此时活的是第二世。”
“你梦到了什么?”
“陛下想听?”
陆寅点头。
顾清叹了一口气:“也好。”
“梦里的妾身,仍是顾清,只是父亲却与现在不同,对妾身总是严苛。待妾身长到十六岁,告予妾身,如今有两条路,一是为国母,一是嫁为他人妇。
妾身问父亲,这两条路有何不同。父亲说,为国母,可作表率,匡正天下人;为人妇,需得贤良,玲珑不出错。”
“你选了什么?”这个故事越说,陆寅越觉得与顾清现在有关,便问道。
“顾清当时问父亲,那做国母,亦为人妇,二者兼得,岂不是更好。父亲说我不懂,最后顾清入了宫。”
说到这里,顾清顿了顿,看了一眼陆寅。
陆寅恍然:“所以你见到了我。”
顾清笑了:“陛下倒是说错了,在闺阁时,顾清便见过陛下。梦里顾清十四未满十五时,陛下就向父亲求娶过妾身,说要将妾身立为皇后,只是父亲不愿我入宫,便一直拖延到我十六岁,令我自己选择。”
“梦里的陛下与现在面容一般无二,甚至脾气也是相同的,当然,到底与现在不同,陛下如今多了几分耐心,梦里是不会出现陛下耐心听妾身讲故事的事情的。”
“那后来呢?”陆寅有些好奇。
“当时陛下已有贵妃叶氏,叶氏明眸善睐,长袖善舞。而顾清不会说话,陛下一来,妾身总说这不合规矩,那不合规矩,有时候还要劝诫陛下,直教陛下烦不胜烦,成后未满两月,陛下便要废后,甚至闹到了母后那里。”
陆寅讶然,却不知说什么好,毕竟这样做的,严格上来说并不能是他。
“所幸母后说话在陛下那里有分量,陛下打消了念头。其实梦里细想想,陛下还是挺爱往长乐宫跑的,只是每次一来,出不了半个时辰,陛下总会被妾身气走,妾身每次都会坐上半天,思量自己是不是对的。”
“相处的久了,陛下与妾身面上已经不会再闹开了。后来有了孩子后,边境开始动荡,陛下常年出征,齐国慢慢变得强大了起来。
再后来,四境逐渐安定的时候,有一次,陛下带着叶氏一起赴往西境,意图除去祸患后,带着叶氏在境内游玩一番,只是妾身此番没能等到陛下回来。”
陆寅捏了一把顾清的脸:“你这话可是有些大逆不道了啊。”
顾清苦着脸:“那不是陛下要听的嘛。”
陆寅又揉了揉她的脸:“好啦,我听明白啦。你是怕我像梦里一样罢,所以我去叶言那里,你一开始也没打算问,是因为你觉得我和她是两世的缘分?”
顾清微微点头。
“那梦里跟我一样的皇帝没了后,你怎么样了?”
顾清垂眸:“慢慢从皇后,变成了太后,最后成了太皇太后。”
“活的越久,越记得陛下好的一面,越怀念陛下,方知爱欲都成了妄念。”
陆寅有些吃味了:“所以你喜欢的是另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皇帝。”
顾清摇了摇头:“陛下错了。妾身不会认错陛下,陛下就是他,也不是他。也许是因为我提早进了宫,陪伴着陛下,陛下才与梦里不同了罢。”
陆寅揉了揉她的头:“好了好了,我知硬要告诉你那是一场梦是不行的。若你当做前世今生,也就当做罢。既知不易,才得珍惜现在,行了,我可困死了,再不睡觉明天我可起不来去早朝了。”
顾清小心翼翼的看他:“陛下真的没有生气吗?”
陆寅笑了:“知道你这个小家伙不是爱上了别的人,而被我横刀拆散,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顾清呼出了一口气,乖巧的笑了:“那听陛下的,安寝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