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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隐秘(下)

风月如刀 筱媟 2919 2024-11-12 18:49

  慕容乾受伤卧床之时,曾让冯清尽力打听院子的主人,但冯清在此地根基尚浅,又不能打着慕容家的旗号去查问,只知道院子是广兴班所租,少见有人出入,住着什么人、与何人来往却完全不知。

  直至某日,冯清听到管家安排寿宴事宜,慕容乾便着意促成广兴班进府唱堂会,想借此一睹真容。爹看到寿宴名单时,神色不动,慕容乾却看到他的手抖了一下,眼角眉梢有掩不住的喜色。

  戏班进府当晚,府中于偏院开宴,冯清在旁观察,慕容乾独自在书房看书,却总是心烦意乱,小院里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他似乎看到五岁的自己,跟在比自己高一截的大皇子后面,看着被皇后娘娘放上天的蝴蝶风筝又跳又叫,回头却发现她用镶满碎宝石的指甲掐断了线,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除了飞走的花蝴蝶以外一片荒芜,顺着风筝飞走的方向看过去,蓝衣內侍正领着新进宫的秀女往宫殿深处走去。

  9岁那年,曾照看他的品级底下的如嫔因当她县令的爹贪污被举报入了冷宫,原本就不受宠,没有后台,进了冷宫更会不见天日,显见的只能在冷宫枯老;她曾把他抱在怀里、在他玩累后为他擦去脸上的汗、在他发烧时为他拎毛巾、叮嘱他好好读书,虽然她也曾不止一次的拿走慕容乾的例银托小太监买首饰、半夜里掀掉他的被子让他着凉借以亲近帝弘、向他打听大皇子的喜好,此类心机不胜枚举,但他还是偷跑进冷宫看她,她在那群疯癫的女人中间举着一面斑驳破碎的镜子,像是往日一般描红墨翠,只是手上空荡荡的,瞥见他便将镜子丢到一边,近乎癫狂抓着他的肩膀要他去向帝弘求情,那双眼睛里的疯狂让9岁的他不寒而栗。

  不等被她捏出的青肿散去,那位曾经的如嫔已经死在了冷宫里,最后留在他脑海里的是他被扛在侍卫肩上一晃一晃的看着一身白衣的她踉踉跄跄的追在后面,到门口被侍卫一脚踢回去的样子。

  从此,他在宫中愈加谨言慎行,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行一步路,不跟着大皇子乱跑玩耍,大皇子胡闹时,也总加以劝阻,长此以往,大皇子也不爱亲近他了。十岁生辰时,帝弘于皇后宫中赐宴,慕容乾以清心读书为由,请帝弘裁减身边随侍,得帝允,最后只余一名太监随侍,帝弘赞他,洁身自好,有世家风范。

  其实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而已,比他大的大皇子尚且常常窝在奶娘怀里撒娇,但他偏偏就像大人似的,一举一动都是章法,他在逃避,他不想再碰到下一个如嫔,她身上发生事情可能在后宫任何一个女人上再现,对除帝弘以外的任何男人而言,后宫中的女人是火焰,能给予温暖,更有可能引火烧身。

  入夜后院子里显得特别安静,似乎连树叶落地的声响都能传到屋子里,因为只有慕容乾父子,两人的生活也格外简单,不像二叔三叔住的院子,入夜以后还有各色人前来拜访,弟妹们的吵闹声、笑声远远飘散在院子上空。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以为是冯清过来带他回房休息,却看见一个清瘦的人影径直走过书房门口“吱呀”一声推开了旁边的房门,关门声后便又是一片寂静。

  旁边便是爹的卧房,慕容乾的卧房在院子的另一个角,中间隔着小花园,难道是爹回来了么?

  他本该跟着爹弄清楚他跟广兴班的关系,但晚饭后就没见爹的人影了,问送他回房的下人也是一头雾水,自己又行动不便,只得作罢。

  盯着窗子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劲,那人似乎比爹矮一些,爹若看见书房亮着灯必然会进来看一眼,以防是下人忘记灭灯,慕容乾是极少在书房看书的,他从宫里带回来的书箱直接抬进了卧房,今天被送到这里,自己也不能自由行动。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单脚跳着往门口去,江南的宅院,为防阴雨门槛都做的很高,试了几下,还是没法拖着一条被包成一团的腿跳过门槛,反倒弄出一身虚汗,索性靠着门框背对着外面坐下。

  平常都有冯清在,所以即使伤了腿也并没有太多的不便,最初的一个月完全卧床,后来管家让工坊里的工人打了一把带轮子的椅子,平地上畅行无阻,慕容乾偶尔可以被带出门去逛逛,因此并没有准备拐杖。

  明日还是让管家做副拐杖吧!慕容乾这么想着,忽然听到旁边屋子里有声音传出来,好像是什么东西撞击着墙板,接着哗啦啦的碎裂声。

  慕容乾挪过去,靠着墙角听那头的动静,却没了声响,又过了一会儿,传来密集的喘息声,一轻一重,夹杂着呻吟,他一下就明白了,“轰”的一声血冲向头顶,急忙后撤,慌张之下,包好的腿重重的落地,一阵钻心的痛传上来,他勉强坐回椅子上,爹房间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他却觉得那些不间断的喘息声像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朝自己涌过来,右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前扔去,“啪”的撞到墙然后碎了一地,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茶水溅到书上,湿了一大片。

  有脚步声传过来,冯清的脸很快出现在门口,地上一片狼藉:“公子怎么了?”

  慕容乾冷静下来:“没什么,你先去让管家把郎中请过来。”

  刚才那重重的一下,慕容乾尚未愈合的腿重新错了位,郎中不得不重新接骨再包扎,一再叮嘱不可剧烈运动,否则可能难以愈合。

  年迈的老管家欲言又止,慕容乾挥手示意他送客,接着让冯清关上了房门:“查到是谁了吗?”

  冯清帮他盖上被子:“晚宴时,戏班的人都在的,没见少人。”

  慕容乾冷下脸来:“你认真看了没有?没漏掉什么?”

  冯清有些心虚,他确实跟府里的几个小厮撩拨戏班子里几个年轻姑娘,说话自然少了些底气:“我一直盯着的,管家挨个给赏钱,不可能缺人的。”

  慕容乾自己挪动着向面向床里面躺下,冷道:“我看见有人进了爹的房间,难道是鬼不成?”

  冯清讪讪的收口,他觉得这件事一点意思都没有,就算大老爷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就算是戏子,只要老爷不管,对慕容家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更不会妨碍到公子什么。

  “冯清,你若有别的心思,我可以为你安排好一切,让你离开慕容府。”各自沉默了半晌,慕容乾先开口,带着些赌气的成分,在他心里,只有冯清是可以信任的,但他常常觉得无法掌控他,所以不得不常常出言试探。

  纸醉金迷的姑苏城,高门大户的慕容府,鱼龙混杂的下人院,新鲜事太多,诱惑也太多。

  “公子,我不会离开你的,除非有一日,你不再需要我!”冯清站在床边,梗着脖子。

  “我怎么会不需要你呢?整个慕容府只有你一人是与我站在一起的。”慕容乾心里一松,伸手欲拉他,想想又缩回去,“睡吧!其它的明天再说!”

  为了照看慕容乾起夜,管家特准冯清在他养伤期间在卧房打地铺,冯清躺下后不久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有人中途离席,商老板右手的那张椅子后来空掉了。”

  慕容乾原本迷迷糊糊睡着的眼睛在黑暗里忽然亮了起来:“记得是什么人吗?”

  “离的太远,没看清!”冯清在黑暗里抓了一把头发。

  “算了,我明天找管家问一问!”慕容乾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发出簌簌的声响,“冯清,你若有其它打算,趁早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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