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见面,是在三年后,沙漠边境小镇上,赵吉山依然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慕容瑨却已经褪尽身上的稚嫩,敛去眼里的锋芒,成为心思深沉、巧于钻营的年轻商贾,沙盗行事之时,概以黑布遮面,是以两人虽在饭馆中照面,慕容瑨也没有认出他,只觉得此人身上匪气甚重,恐非善类。
这三年,慕容瑨一直设法打通北疆南进之线,奈何沿途环境恶劣,少有人成行,加之沙盗横行,通商艰难,眼看着彩棉和大批金矿无法大批外运。
此次北上,他通过官府的人找到了一个地头蛇,想要借此与沙盗搭上线,沙盗常年在沙漠中,对地形天气知之甚祥,若能打通此关,成功指日可待。
蒙着眼睛被带到沙盗头子面前,摘下眼罩那一刻,慕容瑨多少有些震惊,谁能料到西北边陲荒凉小镇,竟有如此富贵雅致的庭院,造山流水、碧畦草花,竟不逊于姑苏,走近才发现,毕竟是西北久旱之地,以沙代水,在石缝间流动,花畦下方有一股细流,席位略高于花畦,人盘腿坐下时,恰与花木同高,蒙面沙盗坐在长席尽头,面前摆着羊蹄和酒。
慕容瑨屈身坐在下席,自报家门,抬头看见里屋里的狼首,黑面獠牙,底下案上供着一把弯刀,刀身似已生锈,隐隐可见暗色血迹,不由暗自心惊,意识到自己入了虎狼之地。
沙盗虽为盗贼,却绝不在沙漠以外的地方作恶,毕竟朝廷还是明令地方闻者察、诛之尽,将铲除沙盗作为巩固边防的一部分。
因此,虽然没有谈拢,慕容瑨还是安然走出了沙盗府邸,被马车送到了原地,身上所带的银票被洗劫一空。
伸长脖子等着的家丁忙不迭解掉他身上的绳子和眼罩:“爷,要不咱还是算了吧!沙盗毕竟是盗,我们人生地不熟,别把命搭在里头。”
慕容瑨自然不肯让这几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心下默默计较:“走!回客栈!”
赵吉山并不属于慕容瑨接触的那一群沙盗,西北沙漠广阔,没有一伙沙盗能独霸,而且沙盗鱼龙混杂,有的是中原难民、有的是西北夷狄,沙盗之间互相争斗也是常事,他此次进城,是受命与城里的这伙沙盗交涉越界之事,过去一年,这伙沙盗多次截取赵吉山他们护佑下的货物和商队,让他们无功而返。
和则待之以义,诡即杀之。这是赵吉山南出之前,大哥对他说的话,沙盗言义,多少有些荒谬,但正是这种江湖道义,维持了沙盗之间的和平。
那日,赵吉山依礼拜访沙盗府邸,一语不合,入门前兵器被卸,动手难免吃亏,被痛打一顿之后,赶出了门。
赵吉山当下决定,率人夜闯沙盗府邸,同日,官府攻入沙盗府邸,时间上恰好是一前一后,沙盗也非泛泛之辈,陷入三方混战。
慕容瑨不是良善之辈,被沙盗抢劫两次,以礼相待反被驱赶,心里早郁积了一股气,心觉此仇不能善了,但他是个商人,与沙盗的逐利之心不谋而合,所以他只是想借官府之手,除掉沙盗头子,而不是让他们大军压境,将整个沙盗团伙连根拔除。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期,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小小的县衙,衙役不过数十人,沙盗府邸因所在隐蔽,防卫力量不强,更因与地方官勾结,根本不会防备,数千银两只换沙盗头子一命,易如反掌。
可时有不巧,镇西将军的军队恰巧驻扎在几里之外休整,闻有沙盗潜居城中,调兵500,将沙盗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兵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血气未消,刀出鞘非见血不能收,沙盗大败。
慕容瑨看到乌泱泱的一群人从沙盗府里走出来的时候,简直想骂娘,这伙沙盗被全歼,他到哪再去找人运金矿,之前那些功夫不全白费了么?
镇西将军身受帝命,不日便启程进京,大军开走后,常日里空荡荡的县衙大牢里,住满了沙盗。
沙盗头子当晚死于赵吉山刀下,但他自己也在混战中受伤,来不及逃走,被官兵生擒,和那群沙盗关在一起。
县老爷傻了眼,边境本就不安、民生凋敝,这大群沙盗,杀之不忍、纵之不公,半月以来,多了这些吃饭的嘴,县衙的粮库都快掏空了。
这天,县老爷开堂审了几件纠纷,午时已过,连饭都没吃,在院子里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想到牢里的那些沙盗,抬脚踢了一腿树干,愈加烦躁:他当初收了慕容瑨的银子,允诺取沙盗头子首级,这对他而言百利无一害,但万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样不可收拾。
师爷跑进来打了个千儿:“老爷!”
县老爷以为又是提醒他进午饭,不耐烦的打断:“不吃,都快被吃垮了!”
师爷小心翼翼的凑上来:“老爷不必为牢里的事情挂心,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位慕容公子在前厅候着呢!”
他心里一喜,匆匆往前厅去,这大半个月来,慕容瑨行踪不定,他也曾派人找过几次,次次落空,心里多少有些埋怨。
但多年为官的修为在身,看慕容瑨一身长衫,气定神闲的端着青花茶杯似饮未饮,县老爷还是压下了心里的那些焦躁情绪,想着自己不能落了下风,换上一张官面上的笑脸,上前虚虚的一拱手。
“慕容公子大驾光临,不胜荣幸啊!”
慕容瑨在心里暗笑几声:初来时,他还摆些官架子,如今倒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可见沙盗这事儿,确实让他头疼了。
看来晾他几天还是有用的,这样成事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一边这样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屈身一拜:“草民慕容瑨见过县大老爷!”。
县老爷忙不迭的探手来扶,各自落座,招呼下人上茶。
“慕容公子人贵事多,不知前些日子去哪发财了?”县老爷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身为一县之主,不可自曝其短,心里虽急,也只能绕着说话。
慕容瑨却是胸有成竹,一把折扇敲着手心,面上一派谦恭:“老爷谬赞了,草民一介行商,哪及老爷日理万机,日前家严身子不爽,草民快马回家探望,耽搁了些日子。”
寒暄完毕,谁也不肯先提沙盗的事,陷入沉默。
最终还是师爷凑上来先开了口:“慕容公子生于江南富庶之地,不知穷乡僻壤之苦,再过几日恐怕衙门连饭都吃不上了。”
慕容瑨颇为震惊,“啪”的一声扇子定住:“此话何来?好歹是为朝廷办事,何以清贫至此?”
师爷背身拭一把泪,屈身下跪道:“慕容公子不是外人,小的也抛去这张老脸不要,求公子指条明路!”
慕容瑨大惊之下,跳起身来,扶师爷站起:“折煞在下了,若当真短银子使,在下手中还有几千两,总不至于让老爷们捉襟见肘。”
师爷却打定主意,非叫慕容瑨点头解了这连环不可,赖在地上不起:“人头多,再多的银子也是无底洞,还请公子助老爷绝了后患!”
二人一来一往,县太爷一语不发,师爷已经搭桥到脚下,再不顺脚赶上去,这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当下屏退左右,起身离开主位,坐到慕容瑨旁边的椅子上,低声求教。
慕容瑨见状,也收起折扇,示意他附耳过来,语毕,县老爷先是犹疑,之后便接连点头似是下了决心。
几日之后,慕容瑨在沙漠里捡到饥渴多日、身中剧毒的赵吉山,全力施救,就此打开了慕容家北进之路,而赵吉山因为蛇毒失去左腿,随慕容瑨南归姑苏。
而早在沙盗大规模外运金矿和彩棉之前,慕容瑨已趁沙盗被歼,暂避风头之机,亲自外运了一批彩棉和金矿,他的确是回了江南,但父亲大人身体康健,并亲自督导织坊,产出第一匹毫无瑕疵的彩色锦缎,名动天下。
镇西将军回京,是为贺太后大寿,早在半年之前,朝廷已昭告天下,着所有织坊、绣场为太后赶制寿礼。
当时大部分工坊还停留在缫丝织锦、白棉纺布、畜绒织裘的阶段,江南为天下织造之首,所出尚只有“云锦素纱麻葛锦裘”,植物染剂着色,常有坠色之豫。
慕容家得彩缎之后,奉命拨织女、织工各半百,耗时3月,用最新的锦缎和金丝,为太后织就一件朝服及一卷百丈佛经,百鸟朝凤、万佛归宗,大寿当日,为显海内升平、国泰民安。彰显孝道,帝执太后之手、巡游御街,万民无不惊叹称颂,织造慕容从此声名显赫,帝大喜,赐慕容家侯爵之位,代代传袭。
夜风深沉,赵吉山端坐在灯下,念及往事,只觉前事如风,外面更声响起,他起身打开墙角的箱子,从中拿出一把刀来,细细端详。
刀身黯淡,烛光下隐约可见暗色斑痕,似铁锈又似血迹:
慕容瑨是小妾所生,世家大族对嫡庶的讲究不亚于皇室,加之年纪尚轻,在同辈中也算不得出色,让他在家族内地位突升,并在几年之后,继承了家业的除了彩棉金矿之功,赵吉山的刀功亦不可没,慕容子孙的血也印在这刀身之上,当年众房争主位之时,腥风血雨,不亚于今日。
赵吉山天煞孤星,虽已娶妻生子,妻子早逝、女儿外嫁,仍是孑然一身。
慕容老爷曾感概:“得赵吉山一人,慕容家半壁江山在手。”
这一次,沙盗之刃又要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