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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生辰(1)

为谁入潇湘 肆柒四七 4498 2024-11-12 18:48

  从前日日在三味堂住着的时候并不觉得,如今离开了不少日子,再回来时家的感觉尤其浓重。

  阿福带着几个学徒与我一起将三味堂草草收拾了一番便去睡了,我躺在床上却一丝睡意也无。算算日子才发现,今日竟然是我的生辰,别说师姐,就连我自己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披了件外袍,走到北墙下的一棵枯树枝上坐下,今夜月色正好,院子中的石板地上如同水波荡漾一般。我微微闭上眼睛,竟然有些恍惚。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我面前掉了下来,我睁开眼睛在地上看了看,似乎只是一颗石子。抬起头环顾四周,不远处的屋顶上正坐着一人看着我。我看出是邸恒来,朝他轻轻挥了挥手当做打招呼。

  “怎么不睡?”邸恒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我面前。

  “你不是也还没睡。”我慵懒地说道,“怎么回来了?”

  “方才准备回房间拿些衣服到营地中去,看见今夜月色不错才停留了一会儿。”邸恒的目光移到了院子中央,“我今日已经向韩将军表明了身份。”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随后又重新将视线移到天上去:“不是说要暗中调查吗,怎么突然这么急了?”

  “此病来的蹊跷,前几日派出去焉宿的探子回报,焉宿这几日似乎有动向,那韩巍却还是只想要一味地逃避此事,我总不能看着他们犯下大错。”邸恒皱着眉说道。

  “那你日后便要搬到官驿去住了?”

  “这么急着想让我走?”邸恒看了我一眼。

  “你若是要处理公事,还是住在官驿方便些。”我故意做出无所谓地样子说道,“不过我们三味堂也不差你这一间房,你若是不愿折腾我将房间给你留着就是了。”

  邸恒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在我身旁的树枝上坐下,我很是担心这棵早就归西的老树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了两个人的重量。

  “你方才在想什么?”邸恒看着我问道。

  “在想我阿爹。”我轻轻叹了口气,“今日是我生辰。你坐着的这棵树就是我阿爹在我出生时栽下的,只不过自从百草堂被封,始终没人料理,大约是哪一年下雨时被雷电击中就如此了。从前阿爹在时每到生辰他都会给我煮面吃,阿爹的手艺可比我要好上不少。不过自从七年前一事,我也很久没有吃过了。”

  “今日是你的生辰?”邸恒似乎有些惊讶。

  “过了今日我就十七了。”我笑着点了点头,“真没想到,没有阿爹我也能自己活到这么大。”

  “你阿爹若是看到你今日的样子定会很骄傲的。”邸恒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方才在想什么?”我反问他。

  邸恒抬头看了许久的月亮,像是对着月亮说话一般:“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真的?”我有些惊喜,“你还是我第一个遇到的与我同一天生辰的人。”

  月亮还未及中天,我赶忙从枝干上跳下来,急慌慌地让邸恒再等我一会儿便跑去了灶间。折腾了许久才端出了两碗牛肉面来。

  “你做的?”邸恒似乎觉得有些好笑的样子看着我,我有些迷惑,他朝我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伸手抹了抹,抹下一手的白面。

  我有些不好意思,将牛肉面摆在桌子上,递了双筷子给他:“你往年在建安每到生辰可会大办?我这儿自然比不上建安,不过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也免得你此夜思乡。”

  邸恒挑了一筷子面起来,面条有些碎,我自己毫不在意地吸了一大口,朝邸恒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发什么愣,快吃吧,趁着今日还没过去。”

  “没什么。”邸恒摇了摇头,也吃了一口,“我倒是很多年没过过生辰了。”

  “你们建安人都不过生辰的吗?”

  “母亲走后,父亲从不在这些事情上放心思,怕是连我哪一日的生辰都记不得。”

  邸恒的神情不似以往,倒像是一个因为期盼了很久的生辰被家人忘却而失望的孩子。我一时有些失语,似乎是我方才的话勾起了他许多不愿追溯的过去。

  “就算是天大的事,这么多年过去都已经算不得什么了。”邸恒看我愣愣的样子,浅笑着叹了口气。

  “好吃吗?”我有意让他不要再想这些事情,指了指他的面条。

  “不好吃。”邸恒说的很是干脆。

  “那下次你做!”我佯怒摔了摔筷子。

  “下次可就是明年了。”

  “那我不如记上一笔,就当你欠了我一碗牛肉面。等明年生辰时我便到建安去找你,你可不要赖账。”我满足地笑着算了算,“这一天天利滚利,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啊。”

  “你三味堂的钱都是这么来的吧?”邸恒有些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

  我白了邸恒一眼,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在月下斗起嘴来。我的生辰已经好些年没这样热闹过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想必是昨日睡得太晚的缘故。我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子的神,才发现今日窗外的声响似乎与往日很是不同。撑开窗子,街道上聚着的人大多都拥挤着向府衙的方向去了,只是人声嘈杂,其中的话一句都听不真切。

  “师姐?你们是何时回来的?”我刚推开门便看到院子当中带着学徒收拾药材的师姐,不觉惊了一下,“我到底睡了多久?”

  “我哪知道你何时睡的。”师姐说道,“今日一早,焉宿的一支突击骑军进攻了深州城池,韩将军匆忙之中派人迎战,死伤尤为惨重。韩将军担心三味堂的人受到伤害便先将我们遣送了回来。”

  师姐这一番话不妥之处颇多,我一时竟不知道从何处问起:“死伤惨重军医可够用?为何不留下三味堂多帮些忙?那些患病的将士可好些了,可有人上战场?如今的战况如何了?”

  “你先别忙,”师姐被我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发晕,“不到今日我还不知道,邸大人竟手持深州虎符。他已经号令韩将军将所有尚未痊愈的将士与身体康健的那些隔离开来,带兵前往城外迎战了。韩将军许是怕军营中的外人不便管理,闹得人心惶惶,又担心三味堂的人不会武功受到伤害才将我们送回来的,不过临行前我留了几个学徒在军营中继续照料,你不必担心。”

  “几个哪够啊。”我有点着急,那句“邸大人带兵前往城外迎战”在我耳边一遍遍的飘过,“算了,我这就去戍军营中找韩将军,请他让我带人来。”

  “你还是莫要添乱了。你只当自己武功有多么高强吗?战场上刀枪无眼,若是焉宿攻破了城池,在军营中的人便首当其冲,更何况你还只是一个女子。”

  “你回来时可是逆着人流回到的三味堂?”我坚定地看着师姐,“你应当知道那些人是要去哪里的。”

  我朝师姐点了点头,不等她拉我便回身跑了几步,轻踏着围墙飞出了院外。师姐不愿参与这场她的母国与定国的战争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我不能坐视不管。

  大约是深州已经太平了太多的岁月,十几年来的第一战倒让城中百姓很是热血沸腾。且不说那些带着自家铁器涌向军营的壮年男子,就连黄发小儿都要在自家窗口探出头来喊上两句,壮壮威风。

  这次在军营中的日子比先前要忙碌许多,伤员源源不断地送来,而我便看着他们在我的手下康复或是死亡。我虽是医者,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生命在我面前陨落,只能强忍着心里的恐惧应对着如流水一般的伤员,只是不经意间便熬过了一个个昼夜更替,等到停下来时四肢早就麻木,静静休息一会儿才能感到强烈的酸痛。

  我趁着与军医换班的时候窝在角落里打了个盹,刚刚闭上眼睛便听到外面振聋发聩的一声巨响。不似攻城时炮火的声音,倒像是许多人一齐发出的呐喊。

  “胜了!堂主,我们胜了!”跟我而来的小学徒跑到我身边猛烈的摇醒了我,吓得我一个激灵站起身来,“方才城外传来消息,昨日夜间一战焉宿损失了至少三万精兵,直被我们赶回了他们城中去,我们胜了!”

  里里外外的人欢腾着,我也很是激动喜悦,却突然想起:“我们的人如何了?”

  “邸大人不愧是邸穆青将军的儿子,夜间带领深州戍军的骑兵营兵分三路埋伏突击,不过损失了千余人罢了。”他一脸钦佩羡慕的样子,“战报已经传来城中,想必他们也快要回来了,此刻城中百姓都堵在城门口等着迎接呢。”

  我努力拨开前面挡着的人群,出了伤员的营帐,向着城门的方向挤过去。离着城门还有百步远的时候便看见赤色城门缓缓向内拨开,外面的人马皆是面带喜色,昂首阔步地向着城中走来,邸恒一马当先,身披胄甲映着天边赤金色的初旭,身姿矫健,婉若游龙。

  我脚下突然一怔,就这样站在原地在鼎沸的人声中怔怔地看向他,他迎着人流很是艰难地前行了几步后似乎在人群中看见了我,伸出手朝我挥了挥,我也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就知道你会来。”他在我面前勒住马,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却被前后的人流拥着不得不继续牵着马前行。

  “别说的像你多了解我一样。”我跟着他朝营地走去,“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罢了。”

  “听廖胜说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军营中医治伤员。”

  我点点头:“你可还好?可有受伤?”

  “我若是受伤你不早就见到了。”邸恒爽朗地仰头笑了两声。

  我侧头看着他竟有些出神,邸恒有些好笑地问道:“看我做什么?”

  “你今日与往常很是不同。”

  “哪里不同?”他似乎愣了一下。

  “嗯……说不好,可今日你才像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比平常所见的那个你有生气的多。”

  “我是属于疆场的。”

  我看着邸恒的的双眼,在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我想问他为什么不永远留在大漠西北的广阔天地,可却问不出,只想让时间在这一刻静静地流淌。

  邸恒瞥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如今年方十八,样貌俊朗,又身披军功,确是女儿家倾慕的不错选择,可你也不用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着我,倒让我很是不好意思。”

  “你能不能想些正常的东西。”我脸红了一下,有些气恼地打了他一下,“你这次立功,可会得什么赏赐?”

  “自然会有。”邸恒笑了笑,“你要做什么?”

  “拿了赏赐自然要放放血,我也不多要你什么,住我那儿那么久总该请我吃顿饭的吧。”

  “请。”邸恒倒是很大方,“深州城里的馆子你随便挑就是,若是觉得没有看得上眼的便跟我回建安去,我带你尝尝建安城里的好东西。”

  “战役已结,你可是要回到建安去了?”

  “你希望我走吗?”邸恒看向我。

  我被问的一愣,心里竟然也生出几分不舍来,却还是说:“你天天吃我的住我的,我哪能不盼着你赶紧回去?”

  邸恒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倒是看得我心中发毛。邸恒摇摇头:“撒谎。”

  我脸上一红:“你说话小心点,当心我叫你请我吃深州城中最贵的馆子。”

  “我来深州原不是为了打仗的,我向陛下建议暗中赋我兵权也不过是为了防止最坏的可能发生。”邸恒回过头去不再看我,“此事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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