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早起来的时候特意往昨夜那吵吵闹闹的房间里伸了伸头,里面的人大多躺的歪歪斜斜的,一股浓浓的酒气从窗口冲出来,倒是炭盆燃的正旺,即使就地而眠也不至于着凉。
灶间的炉火还拢着,我见还有些昨夜剩下的饺子用纱布盖着便一并扔进锅里煮了,盛出一碗来放在灶台上温着,自己将剩下的那些就着锅吃完。我很是满意地放下筷子,又能少洗一个碗。
我本想着将饺子当做早饭送到廖胜他们二人的房中去,刚端着碗出了灶间便看见与廖胜同来的那位大人正坐在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大约是听见灶间方向有动静,目光正落在我的身上。
我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在大人身旁对侧坐下,他看到我微微一颔首:“想必姑娘就是堂主?”
我轻轻点了点头:“大人伤还没好,怎么起的这样早,晨露是最易受凉的了,大人不如到房间里去吧。”
“听廖胜说,你已经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他倒是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云淡风轻地夹起了一个饺子,我却感到胸口一阵紧张,不由得伸手握住了腰间的玉带。
“堂主不必紧张。”他看着我的样子似乎有点好笑地动了动嘴角,“想必堂主是知道如今我身体的状况的,昨日已经领教过堂主的身手,此刻若是当真与你动起手来我必定不是你的对手。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不愿透露身份的,你也不必叫我大人。”
我翘起腿来,攥着玉带的手有些尴尬地摸到了玉珠上晃了晃:“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如何挑选的近身侍卫,你带来的那个廖胜,三句话也问不出个屁来,你自己说吧,我该叫你什么好。”
我心中有些懊悔,原本只是不想让他觉出我对他的畏惧,却没想到用力过猛,说话难免有些过于粗俗了。他看我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摇了摇头:
“叫我小邸就好。听闻过堂主大气凛然,不是一般女儿家能比拟的,只是没想到是如此的不拘小节。”
一个“邸”字在我心头炸开,我立刻收了方才的坐态:“可是前朝大司马邸穆青之子邸恒?”
“邸穆青正是家父。”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次不是畏惧,是敬重。我脚下这篇深州的土地曾经是焉宿最为自傲的领土,东临百崖山,水土丰沃草木繁盛,西接鄯焉山,高耸入云易守难攻,一条帛河在深州城中穿流而过,在西域之境中深州着实是块宝地。而早在十多年前,这片土地就已经在邸穆青的攻势下划归了定国疆域,而焉宿便只能在鄯焉山以西的大漠中遥望自己曾经的家园。如今深州城内流窜的焉宿遗民大多也都是十多年前因邸穆青而无家可归的人,他们从前的牧场已经被定国人盖起了屋宇,围造了农田。自那时起,阿爹也从那个在异域他乡谋生的游子变成了踏在定国土地上的人。
邸穆青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完成了先皇的雄图霸业,时至今日,邸大将军的故事在定国依然是一个神话,定国也在陛下的政绩与邸将军的战绩下摆脱了从前农业国的懦弱和依靠和亲求苟安的局面。都说虎父无犬子,我竟没想到邸将军的儿子却只在天镜司做个陛下的线人。虽说天镜司也并非什么人都可涉足之地,但相比于西北大漠的广阔天地,让邸将军之子只窝在建安城中一隅实在太过屈才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邸穆青将军战功赫赫,总免不得找人忌恨,即使是先皇也会担心他功高盖主。随着西北战事的减少,先皇顺势将邸穆青将军加官进爵,也让他离开了他奋战十余年的疆场。只是七年前先皇暴毙后,如今的陛下身体欠佳,对待战事颇有些有心无力的意味,定国在邸穆青之后也再没有第二个可用的将才,不久前焉宿新王登基,很是胸怀壮志,石壁会对定国重新讨伐。去年的深州第一次见到了从定国送往焉宿和亲的队伍,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定国好似正在逐渐败落,而一代名将邸穆青却只将自己的儿子放在天镜司中,想必也是为了让其成为自己在陛下面前的亲信,助自己在朝堂上的一臂之力。功成名就后,便也不满足于只在战场上觅封侯了。
邸恒看我叹气,摇摇头说道:“堂主不会不知道忧虑伤身吧?”
“你也不必叫我堂主,程灵,灵姐,程大夫随你叫。”我耸了耸肩,“只是我们心里这些小九九和你们这些官场上的人精比起来大多还算不上是忧虑。”
邸恒微微一笑:“听廖胜说,程大夫昨夜便要撵我们去官驿住了?”
“你们毕竟是官家人,住在我们这儿的厢房里到底还是委屈了。”我看邸恒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想了想接着说道,“住在我这儿也实是不方便,平日里学徒伙计大多住在前院,后院除了几个洒扫的阿婆就只住了我与师姐,都是女眷。”
“程大夫既然能将三味堂经营到如此地步想来应该不傻,既然我与廖胜打算隐藏身份,住到官驿去岂不是白费了这番功夫。”邸恒将碗里的饺子吃完,把筷子轻轻放在托盘里,“不过若是引得程大夫不便,邸恒就只好提前道歉了,我们二人还要叨扰三味堂一段时日。”
邸恒一面说着一面朝我虚行了个礼,我赶忙侧身避开:“天镜司可从没有道歉的时候。早就听闻过你们调查之细微、手段之残忍并非常人所能想得出的,让你得知了我要撵你走还能留着我的小命我就已经千恩万谢了,哪还有让你道歉的道理。”
“看来程大夫对天镜司颇有些偏见。”邸恒挑了挑眉毛,“不过程大夫如此着急地想要赶我们离开,难道就不想知道我是如何中了赤星堇吗?”
我正了神色,聊了一个早上无关紧要的事情,如今终于到了正题。我等着邸恒继续说下去,他却突然问道:“七年前你多大?”
七年前我只有十岁,已经是能记事儿的年纪,但我宁愿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百草堂被那些身穿官服的衙役贴上厚厚的封条,不记得阿爹被那群人粗暴地拖到衙门门口,不记得阿爹求车辆旁黑压压肃立送行的人群,不记得断头台上阿爹流出的鲜血。
七年前,正是百草堂最为昌盛的时候,阿爹靠着祖上行医多年的积蓄做起了药材生意,赤星堇便是百草堂的王牌。阿爹从上万株星堇当中栽植的赤星堇毒性刚烈,但和黄岑、侧柏叶等凉性药材一同煎熬最终炼成的药丸却对深处大漠地区的人们常见的肺病有奇效。正是如此,百草堂才在深州名声鹊起。
忽有一日从建安传来消息,先皇病重,广觅天下神医进宫问诊,深州官府便将百草堂推到了建安去。可不知为何,陛下在阿爹诊治时忽然暴毙,太医反复审查,最终竟在陛下的药饮中查出赤星堇来,而赤星堇背后的百草堂自然脱不了干系,阿爹首当其冲。
此事处理的极为草率,不过十日内便将阿爹定了罪名,草草拖到城门口行了刑。我与师姐被那群人赶出百草堂后急急火火地赶到建安,却也只见到了在城门口悬挂了近十日的阿爹。
我自打出生便没见过母亲的模样,阿爹死后,百草堂也关了张,学徒佣工都遣散了去,只有师姐一个人还陪着我生活了许多年。三年前的元夕夜,一个男人在雪中跪了一夜只为给自己身患肺病的母亲求得一颗赤星堇丸,自此之后,求药之人愈发多了起来,我与师姐才重新开起了医馆,从一间每逢下雨便无干处的小屋子到如今的三味堂,只是三年的时间。
“七年前在御药房查到的下毒宫女身上,有一朵莲花烙印。当时的宫女对此事三缄其口,即使天镜司最残酷的刑房也没能让她开口。如今深州戍地的粮草一夜之间被毁大半,现场抓住的人身上又有这样一朵莲花。”邸恒看着我怔怔地没说话,便接着说了下去,“当年涉事的两名宫女一人仍不知下落,另一人的审讯记录我曾翻阅过,她招出你父亲为主使的供词若是仔细推敲还有许多纰漏,更像是有人为了嫁祸而刻意为之。你若是有心想为你父亲鸣冤……”
“我自然会帮你。”我定定地看着他,邸恒也朝我点了点头。
“又是程灵做的早饭?”师姐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去朝她快活地招了招手,师姐也露了三分笑,在我身边坐下,“你将来若是嫁了,我定是第一个舍不得你这份勤快的。”
我平日里也算是个口无遮拦的人,只是碍着还有外人在,脸上有些飞红,瞪着眼拍了师姐一下,师姐轻巧地避开我,朝我很是宠爱地笑了笑。邸恒轻咳一声,师姐一副这才发现还有其人的样子:
“大人带着伤,怎么起的这样早?”
“大人就不必了,叫我邸恒就好。”邸恒宛如登徒子一般定定地看着师姐,师姐的表情颇有些不自在。
“我师姐长得是好看,但也用不着这样目不转睛吧?”我有些嘲笑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你不是定国人。”邸恒的神情骤然严肃了起来。
师姐一愣,扯出个淡淡的笑脸:“好眼力,我父母都是焉宿人,但从八岁时被师傅领到堂中来已经有十二年了。”
邸恒轻轻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什么。
“邸大人为何突然问这个?”我听出师姐的话里有些清冷,生怕师姐突然从袖管里飞出几根银针被邸恒拉到衙门就地正法,赶着说:“大人这次来时为了……”
“肃清深州境内焉宿商人一事。”邸恒顺着我的话接了下去,我说到一半突然被他飞来的话打断不觉吓了一跳,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顺着邸恒点了点头。
果然是天镜司的人,编瞎话都不带眨眼的。
不知道师姐听没听出这是拿来搪塞的借口,只轻轻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我的目光也跟着师姐上了楼。师姐自小便可以看出眼球是深深的褐色,这样的人在定国很是少见。小时候,师姐没少因为不是定国人而被同门师兄弟取笑,与师姐一同玩的孩子只有我一个。大概也正因如此,百草堂没落后陪在我身边的也只师姐一人。
“其实告诉她实情也无妨,师姐在定国这么多年早就是定国人了。”我看着邸恒若无其事的脸,忍不住为师姐辩解几句,“令尊的姓名无论在定国还是焉宿都让人如雷贯耳,师姐听到你的名字时定是已经清楚你的身份了,她若当真为自己幼年之事怀有怨恨就该趁你生病对你痛下杀手才是,怎么还能留你在这儿呢?”
说到“痛下杀手”是我特意把每个字都咬的死死的,表情也很是狰狞,若是师姐见了我这副表情定然要笑出声来,邸恒却只是淡淡地看着我:
“你可以有你的判断,但你最好听我的。”
“我要是不呢?”我心里朝他翻了个白眼,撑着头懒散地看向他。
“你不是知道我是天镜司的人吗。”邸恒站起身来往房间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定住,回过身来看向我,像是怕我没听懂他方才的话一般,“你如果不愿意配合,我自然可以让你被迫配合。我恨恨地将碗筷在托盘上顿出声响,端着托盘朝灶间走去了。早该想到的,天镜司就是一群白眼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