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之外,许多喧嚣,槐叶簌娑。
“隹杰回来了,持有贡院名额三人,不知谢兄可有意向?”洪玄笑脸相呈,指向杨戎的方向。
“哦……汝二人伙同来欺骗吾,多谢美意,谢某吾实在没有兴趣,天大地大,潇洒无涯,何必拘泥那小小贡院?”谢丞一脸坦然,面上云淡风轻,配上那出众的玉白面,颇有超凡之态。
远处归来的杨戎恰听见了那最后一句,清俊脸色并不好看,泛着蜡黄的灰沉:“……汝,吾,虽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当初也正是志同道合而结交,却没料到如今竟是以如此方式结束。”
杨戎微微叹息,正是因为那一张正气凛然的面庞,愈发有感慨王朝兴衰之感。“不过尔等终究是朋友,若是哪日吾得了个名号,便再来同聚,毕竟相识一场。”
谢丞抬起了眸子,墨黑的瞳色有灰潮涌动,自己非寻常人,谢丞如是想。
“隹杰,好好应考,造化注定吾不得,唯有将此寄予汝身上。阿玄与汝皆为有才之人,万不可埋没了。那瞒着吾去弄来的名额,便不要了。”谢丞修长的十指交叉,眸中的表情难以言说,便是财利当前,却无福消受的模样。
杨戎却不知为何,依着谢丞的才气,考个官是大有前途的,这般无缘无故地放弃,着实可惜,不过个人之事,本不该过问,相必他自己也是有考虑的。杨戎清了清面,回首望了谢丞几眼,收好腰间的布袋,招呼洪玄一同去了。
“这两个人……”谢丞轻笑一声,撑着腮瞥向少年。
“阁下问我有何事?吾与阁下素不相识。”少年挑了下眉头,不解道。
“汝吾本是同类人。”谢丞低下头,卷起白衫袖,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手臂,唯一突兀的便是那手肘内的斑驳纹路,倒也不骇人,只是不美观。
“这又是为何?”少年翻了翻自个的手肘,也没瞅见线纹。
“今世有四毒,蚀神毒,蚀心毒,蚀骨毒,蚀血毒,却无蚀肉毒,此四毒先天而生,若是体内有,隔期便会发作,症状一样,皆为五脏六腑眦裂之痛,全身脉络暴噬之苦,仁兄想必也发作过吧。”谢丞一脸正色道,徐徐卷下衣袖。
“君为何种?”少年神色变了变,吞吐问道。
“蚀神,此毒不可发神,毒流潜行颅神之间,若是费神过度,亡命矣。”谢丞揉着眼眶侧两穴,肤色略显苍透白。
“吾为蚀骨,不过不是先天而来,是误中了毒。”少年道。
“非也非也,阁下定是自带,若是蚀骨毒药,不至于如此没气色,苍白过度。”谢丞敛了敛眉眼,更是深邃。
“吾并不生而携毒,阁下便是错认了。”少年辩道。
“那便是蚀心之毒。”谢丞一脸肃穆。
“吾为寻常人,何来此毒之说。”少年蓦地站起身。
“唉……好说,取一滴血样,便知晓了。”谢丞也起身,进了邻家的客栈,放下碎银数粒,待进了客门,取出一根银针,递与少年。
少年一针刺下,涌出殷血几滴,中绕有黑缕纹二朵,徘徊其中,见了光便消失殆尽了,而其消逝之速过快,无人注意到。
只是混入黑纹的血团,颜色过分红艳,倒有些不太寻常,谢丞看了看,并无想象中的三色混杂。所谓三色混杂,就是绯红、阴黑、檀白,而平常人之血色为殷红色,故为蹊跷。
“也是,血这般丹红,确实少见。”少年自语道,用布帕擦拭刺孔处,却没发现,遇血之处,白帕燃起淡淡黑光。
谢丞自己也取了血二滴,却是透若无色,见了光才显出三杂色,以细如纤丝的血线和一旁的丹色血相通,在瓷盘上形成薄纱状的血桥,如藤蔓般相吸,却是人眼不可见。
“恩……并无异样。”少年想到当时中毒时馥白色的血稠,心头一阵寒意。
“可是吾观阁下脖颈后有一不太显的绛灰纹,只在情绪激动之时才会显出,光泽极淡,想来就是不太严重。”谢丞蹙了蹙烟眉,一副情况不妙模样。
“吾是学药的,自有分寸,倒是阁下一副‘天崩地裂,与我何干’,实在自得。”少年转着凤吟箫,一脸漠然。
“也是,不过方才那白衣的大学兄是吾同门,阁下貌似义气过头了。”谢丞又是那副半打趣半讥讽模样。
“那姓龚的不是好东西。”少年神色淡淡,指间刺伤早已以疾速愈合,指尖掸去箫末的绒尘,轻抚着凤吟箫一侧的竹雕纹,俄而便将凤吟箫竖在唇下,白皙的修指有序地按压着箫上小孔,潺潺流水,汩汩清泉之声便缓缓流出,清冽而悠扬,古来第一人将和箫吹出了清笛,指腹的压迫,竟还有叮咚的古筝拨弹之音,如琅石敲击玉佩环,泠泠清脆却又幽幽缠绵。
而这首曲子正是闻名大临的“薄日梢”,大意是诉说了大山中的女子憧憬新城而作。
“君笑新城美,吾道琳山秀。何处望九州,满眸风光北长宫。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过长久,心头只愿聊,春城万里景。宫舞妓唱,长生殿,古道边,珠帘掩面,思万千。圣上轻吟,紫泉宫,舞凰龙,寂寞孤空,锁清瞳。
“断短缎端段家锻,独赌渡督杜氏妒。若是青衫白裳著身上,那人鹤发童颜,看江城过雁,有早春回燕,女子酡色绯妍,却好不妖艳,起了袅袅炊烟。
“狼烟乱起,硝烟弥漫,马革裹尸的战沙场,何以凭吊古国,哪一支弩箭,夺了少女的祈祷,血鸳鸯溅满了埃尘地,幽瑟瑟,铭婉娩,看那人间最后一眼。”
接上了最后一句,谢丞笑道:“想不到阁下还会吹箫,篡改了这曲的辞调。”
“不敢不敢,只是阁下更有才气,措词这般好,不如推荐阁下去临都作戏曲。”少年又抚上褐箫的“凤吟”二字,一浅檀灰色,纹路凸起,很有质地。
“话说岷山兄,这城中姓温的可不多,不知是哪家的?”谢丞迟迟不道自己之名,而一直问向少年温琅。
“自封的名姓,没甚来由,那阁下又名什么?”少年依旧摩挲着箫柄,声音清浅。
“谢徒厢。”谢丞眯上眸子,音色清沉。
“在下便不久留了。”少年将凤吟箫揣进了怀兜中,就要离去。
“诶……那个曲班叫甚么?”谢丞叫住了少年。
“万氏曲戏班。”少年亮了亮红牌,并未回首。
“那个闻名大都的么?”谢丞碎碎叨。
许久,早已不见靛衫绰约,谢丞搭上腿,斜坐着,歪抽了嘴角:“怕是整个临都城,都没有个人叫温岷山的吧,也罢,吾本就是蠢,托付了这人实情。”面颊一侧梨涡浅白,那种飘渺的讽刺。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公子遵循了数年的准则。
木柜上的二血盘,一盘馥白,一盘阴黑,隐约光辉,赤如妖血,薄沥入室,桀本嗟。
以下纯属客串,与文章无关。
隐隐的刺痛传来,缓缓地睁开了眼。
入眼便是榻白的天板,鼻尖弥漫着刺鼻带着清洌药味的气息,铺开的发丝又遮住了眸子。颅后有软枕托着,微微动了动身子,从头至尾,便都漾着剧痛。
布绒的白床,银灰的侧柜,染着污垢的地板。
这里不是息界……脑中闪过一个念想,门外便突突走进一个中年的女人,泛黄的乌发,素雅的面容显得一些苍老和憔悴,浓眉大眼,眸子十分美丽,透着焦急与忧虑,泛着浓浓的红血丝,正好看见了已醒来的孩子,褶灰的玫唇颤嚅嚅道:“孩子,你,醒了……”
床上的人儿扬了扬眉,一头雾水,打量着和亲妈一样着急的女人,就像母上一样。不过,该怎么称呼?
女人见孩子的面部有了表情,疾步走上前去,眼中充满了欣喜,捧住孩子消瘦的小脸,口中喃喃道:“医生都说救不得了,看现在,咱家孩子就是有福气。”语气哝哝还有抽泣的腔调,一滴晶莹的珠泪重重砸在孩子的侧颊上,滚烫而清凉。
小孩觉得不适应,却没有避开,因为,惊愕了,有一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看见藏色塑门后的白大褂时,止住了。
“住院费的问题可以和女士您谈一下。”一袭白褂的医生叩了叩门,声音暗沉道。
“好,好,都好说。”女人拢了拢身上的朴色披肩,轻理好小孩蓝白相间的条纹病号服上,略微皱歪的襟领子后,便匆匆走出了房间。
住院费、女士,就是这个地方的语言吗?小孩墨色的眸子光彩流转,浓密的羽睫毛轻眨了下,恰好落在脖颈的青丝,又散乱了二三缕。墙侧的青灰窗帘紧闭,狭隙透过极细的光束,在牙白的瓷砖上形成一个淡淡的光斑,如同起锈的铁渍被涤褪了一片。
“不是说只有三万吗?单子这里都有的。”一身米色大衣的女人神情激动,声调有些高,从小皮包中掏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印纸,四角被展得很平。
“医院的医护条件全部按高级VIP病房的设施布置,专家已经诊断不可能救治了,可能性仅有0.1%,现在既然是醒了,可知医院投入了多大的精力,而且效果是足够的好……”医生义正言辞道,女人有些难受,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却又小心翼翼,不敢得罪医生,径直打断:“这一个多月来,房间里一个护士都没来过,挂的号也不来问诊,孩子能活下来,这哪是医院的功劳,算我求求你了,是真的还不起了……”女人几欲要握紧医生的手,身子有些发颤。
“五万,带着那个病种马上滚。”白大褂抽出了手,扯了扯消毒口罩,阴戾道:“只要把病例照拍一下,医院不欢迎欠债的人。”
女人睁大眸子,语无伦次道:“怎么还要拍病例照,这根本和医院无关,凭什么侵犯我孩子的肖像权?”
白大褂拉下淀蓝的口罩,露出一张还算清秀的脸,轻描淡写地说:“从患者发现病情进医院,到基本痊愈出院,将近两个月,二十万也算合理,费用分开收齐,这是医院的规定,请您遵守,我们也不欢迎违反的人。”
未等女人反应过来,医生顿了顿,漫不经心道:“既然这样,女士您去打官司,看看哪条法律会维护您。”唇角勾起,戏谑而讥讽。
“你……何来医德?”女人颤巍着身子,很是崩溃。
“唉……其实我也很难相信这样的奇迹,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我爱莫能助。”白大褂苦笑一声,幽幽道。
“咳咳……”白床上的小孩兴是觉得不适,只得制造咳嗽声引人注意。
“怎么了,孩子?”女人闻声便立马赶来,不与白大褂周旋。
“嗯……”小孩想说不舒服,却不知怎么发声,只能“嗯嗯”道。
“哪里不对劲?”女人上下摸索着小孩的衣衫,不停地问道。
“这……”小孩弱弱吐出一个音节,扶着脖颈后。
女人轻轻将小孩的身子扶正,坐倚在床头的绒枕边,缓缓按摩着小孩的颈后。
“啊……”小孩真的不知如何称呼眼前的这位女人,又是浅浅一声,瞳孔聚神地凝视着女人。
“是不是要叫妈?欸……妈听着……”女人神色有些触动,语气也急急缓缓。
“……妈……”小孩略作斟酌,还是出了声,也记住了这个同“母上”一般的字。
“诶……真没事……”女人又坐近了些,紧拥着小孩,一遍一遍地顺着小孩的纤背。
小孩就靠在女人的肩怀中,鼻尖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体香,却又有些郁馥的甜,和西域的异香一般。
女人终又是出去了,独留小孩一人侧坐床头,轻搭着一条绒被。
这个地方是哪里?不知。
那个女人是谁?亦不知。
我现在又是什么身份?仍不知。
一切是怎么回事?还是不知。
银白色的床头柜上,有一部同手一般大小的黑色硬板,表面泛光泽,背扣一层结实的套壳,向阳的一面,正角下是一个圆形的圈钮。
小孩好奇,探身轻轻一按,方才黑色的面突然一亮,是浅靛匀白的质色,一幕清雅的花案跃然眼前,左上圈圈杠杠组成的字符显示出“09:34”,倒是奇特,小孩寻思。
话说来到此地便是极大的意外,本身留在息界逍遥自在,自己的身份也是属上乘的,个个见了都需尊称一声:“上仙”,一切的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可以说是投胎大错,如今却贬谪这小小地界。
息界,生灵俱息之大界,乃为各天界之中最为祥和的一界,亦同仙界,尊贵者属鼎仙、贻仙、尧仙诸类,而种又分青龙、朱雀、勾陈幻化而来,极为特殊的便是九尾仙,既非涂山氏,亦非有苏氏,更非纯狐氏,独传一代,仙号称:“玖玮洵氏”,正是因其稀,所谓地位极高,而又单承,更是另类,到如今一代,便是九尾珏玦,仅一属女之仙,恰过万岁,却已轮回八世,为息界唯一奇象,便有其为妖转仙神之说,只得被迫贬于凡间,至于能否回界,便要观其造化了,而钰玦之母极悲,恳求众仙慈怀,无奈不得心力,便在其落界之前,赋了保符,寓其必全痊归来,息界重回清平。
想到此处,小孩又陷入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