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登记的事情都处理完后,苏妜拖着一身疲惫,回了营帐。
没想到,一回帐,却发现已经卸了甲裹着狐裘坐在桌边的杜韬。
“啊,你已经回来了呀,稍等,我这就去打热水。”苏妜转身欲走,却被杜韬拉住。
“我已经洗过了。”杜韬温柔地说,“倒是辛苦你了,来,喝碗水歇会儿。”
说着,杜韬从桌上拿起一碗水递给苏妜。正好苏妜口渴,毫不犹豫地便将水一饮而尽。
杜韬嘴角含笑,面目温柔,一动不动地盯着苏妜的脸,未曾挪开分毫。
苏妜被杜韬有些炽热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微微别过头去,问道:“先走的这些百姓是要送去漠城吗?”
“嗯。”杜韬轻声应道。
“那你觉得有几成的可能性他们能够进城?”
“八成……”苏妜刚想舒一口气,却听杜韬又吐出两个字,“不会。”
于是,苏妜就那么噎着一口气,面色有些难看。
虽然早就料到了,但听杜韬这么一说,苏妜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看着苏妜表情的细微变化,杜韬轻声笑出来,眸中也尽是满满的笑意,目光一寸又一寸地游走在苏妜脸上,一遍又一遍地刻画着她的模样,似乎是想要把她的样子永生永世地刻进脑海中、糅进骨血里。
苏妜被他看得愈发别扭,又再次发问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剩下的人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
听见杜韬如此平静的说出这三个字,苏妜惊讶地回头。
杜韬无奈的耸耸肩:“还有一部分百姓打算留在库奇镇,我总不能抛下他们带着军队走了吧?”
苏妜知道他指的是以贺老板为代表的那些人,那些愿意留守在库奇镇的人。
但苏妜又不禁有些担忧。有的人能够理解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热忱,可不代表所有的人都能理解。如果因为这些人而让大部分军队都留在库奇镇,那些士兵很有可能会发生暴动。
似乎是看出了苏妜的担忧,杜韬小声对她说:“放心,暂时还不会出什么事儿。等你们平安抵达漠城后,我会让那些不愿意留下来的人逃命去。”
苏妜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眨了眨眼,还是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你们?我们?为什么有我?”
杜韬抿了抿唇,语气肯定地说:“你必须走。”
“我说了,我不……”
苏妜还没说完,身子突然软了下去。
杜韬迅速起身,将她揽在怀里,又缓缓抱着她坐下。他用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身子,将下颚搁在她的肩窝,嘴角微微扬起,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味。
苏妜被杜韬弄得浑身发烫,想要挣开他的禁锢,却浑身使不上力气,就连动动嘴皮子呵斥他都不行。
“对不起,水里有药。”杜韬低喃。
苏妜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转瞬,又划过一抹了然。
她现在好想看看杜韬是什么样的表情,想知道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用这种手段把她逼走,却无奈,没有力气偏过头去。
她的意识开始逐渐涣散,眼见之景也愈发模糊了。
杜韬并未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呢喃:
“苏妜,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留下。
昨天晚上我很生气,真的很生气,把沙盘都给掀了。
后来我就在想,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如果换作别人,他们不认可我的想法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无所谓啊,我不会因为他们的想法而改变我自己的决定。
可是你不一样。你不能理解我,我很气愤,也很伤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非常在乎你的看法。我想让你懂我,我也想懂你。
对,是我后知后觉了。我在乎你,在乎你的想法,在乎你的生死。
我在乎你啊,苏妜。
苏妜。
苏妜。
苏妜……”
杜韬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她的名字,把头深深埋进她的项颈。
苏妜的睫毛轻轻颤动,她好想告诉他,她好想告诉他,她……
在苏妜的意识完全溃散之际,她听到杜韬细小如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
苏妜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有那一年的亭台楼阁、莺歌燕舞,有父亲的战甲戎装、气宇轩昂,有母亲的锦绣华服、温婉可人,还有自己年少时的无知懵懂、承欢膝下。
梦里,也有后来的满门抄斩、家破人亡,有大牢里的潮湿阴暗、酷吏刑罚,有苏家失势后的人走茶凉、落井下石,还有自己的心如死灰、苟延残喘。
梦里,亦有如今的黄沙漫漫、大漠苍茫,有蛮人的弯刀狼骑、步步围城,有沙场的金戈铁马、腐尸成堆,还有那个人的嬉笑怒骂、极致呵护。
可惜,邯郸梦断,漏尽钟鸣,什么也没剩下。
苏妜醒来时,已是翌日午后。
她伸手抹了抹眼角尚且湿润的泪痕,轻轻揉了揉,费力地睁开眼。
甫一睁眼,便瞧见一个留着大胡子又一脸严肃的男人,他正驭着马,而苏妜此刻正被他圈在怀里。
“吴三虎?”
“苏姑娘醒了。”吴三虎用他浑厚的声音向苏妜解释道,“杜将军让我护送你到漠城去。”
“送我回去。”苏妜淡淡地说道。
吴三虎摇了摇头,语气不容质疑:“杜将军既安排我来护送,我必完成任务。”
苏妜偏过头瞪着他,语气铿锵:“我要回去。”
吴三虎再次摇头,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你打不过我。”
苏妜突然语塞。
她知道她一个弱女子打不过吴三虎。她也知道吴三虎是杜韬在军中为数不多的信得过的人,而吴三虎势必也极为忠心,绝不会违抗杜韬的命令。于是,她只好鼓着腮帮子转过头去。
吴三虎两手拉着缰绳,仍控制着较快的速度,他抽空瞟了苏妜一眼,心里想:这个女人看起来没有多柔弱啊,杜将军干嘛还特意嘱咐他,让他“轻点,别弄疼她了”?
但他忘了,如果没有杜韬的嘱咐,吴三虎准是直接将苏妜驮在马上扛走,绝不会这样轻柔地抱着。
昨天夜里,库奇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黄沙上覆盖了一层白白的雪,马蹄踏过,留下两串不深不浅的蹄印儿。
冷冽的风刮过苏妜的脸颊,竟有些疼,她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棉衣里。
一路无言。
直到赶上了前方的昨天晚上出发的那一大批撤离库奇的人时,吴三虎才将骑马的速度降下来,跟在队伍最后,缓缓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