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树林,树上的叶子差不多全部掉落,红色黄色的枯叶落满一地,新月的夜,阴暗的林中除了虫鸣鸟声外,还夹杂着微弱的呼救声。
「有没有人?快来救我!」康庭烨坐在深坑内,叫得口都发干,快两个时辰了,怎么都没人经过这里?之前他收到大皇兄与某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约好在猎场内接触的消息,他才会偷偷跟出来,想不到反遭暗算,掉进了陷阱。他知道大皇兄不敢杀他,只是不知等多久才会有人来救他出坑。
「有人在吗?」
一道软绵绵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康庭烨身子一震,终于有人出现了。
奇怪?刚才明明听到有人呼救,怎么就没了声音?是不是有人受伤困在那里了?尹珍旭就着不甚明亮的月色向前行,这里是皇家狩猎围封的森林,一般都不会有外人进来,这半个后山更是皇亲贵族所住的营地,四处都有士兵把守,应该很安全才是。根据平时的作息时间,现在还未到她就寝的时间,加上午后在马车上她又睡了长长的一觉,现在精神还不错,这次难得出来,见夜色正浓,应该没人会发现,她便悄悄出来走走。
「来人呀,我在这里!」康庭烨站起来,仰头大叫,因为有了希望,他的精神也振奋起来。
循着声音,尹珍旭向前走,直至走到一个地上的大坑前,她差点跟着栽进去,这里都有些枯叶树枝的遮掩住,幸好她发现踏空时向后退了一步,才没有掉进去。
尹珍旭扒开一点遮蔽物在洞边蹲下来,向下探看了一下,洞蛮深的,夜色又不明亮,只看到一片暗沉沉,她向下大声问︰「你怎么掉进去?有没有受伤?」
「快!救我上来!」康庭烨急切地说,等了这么久,他又累又渴,终于有人寻来,当然要先离开这里。
「好。」她应了一声,四周张望了一下,考虑着可用什么来救人啊?「我没有工具,不如我去找人来。」
「不,你别走。」康庭烨忽然想起了自己身上有捆细绳子,仰头喊道︰「我有绳,我现在抛上来,你接住再拉我上来。」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应了,「好吧。」
康庭烨受困太久,耐心早就耗尽,抛了好几次,可是上面的人都没有接住,心里不免升起了几许怒意,道︰「你到底怎么干呀?这样都抓不住?」
尹珍旭蹙眉,她尽力了,谁叫现在时值深秋,她怕冷所以身上多裹了几层衣服,早已是一个小糭球的她,动作更是生硬,一时气上来,她赌气地说︰「你这样说我就不救你了。」
康庭烨一急,忙缓过语气,说︰「别走,我跟你道歉,你再试试看。」若是他走了,也不知多久才会有人来救他,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嗯。」
洞口的人应声,康庭烨再次挥动手臂,将绑了个结的绳头往上抛。
下一刻,绳子没有掉下来,洞口的人兴奋得大声喊道︰「呀!我接住了。」
尹珍旭没有立刻拉他上来,而是朝坑内喊了一声,「你先等等。」拿住绳索的尹珍旭走到最近的一棵大树旁,估量了一下大树的结实程度,仔细的将绳子系在树干上,因为以她的力气,根本不可能将人拉上来。
待一齐弄好了,她又喊道︰「可以了,你自己爬上来。」
在洞底待得太久,又因救他的人笨手笨脚让他久候,康庭烨表现有点不耐烦,也不知洞口那小子在干什么,可现在也不敢恶言相向,万一惹怒那人,切断了这唯一的绳子他可就糟了,打定主意自救后再教训这个奴婢,他才沿着绳子往上爬。
就在看到坑口的一剎,一只细白的手伸了过来,康庭烨毫不犹豫捉住了,脚下使劲一蹬,跃出洞口,没想力度太大,结果扑倒在边上的人。
「哎呀!」尹珍旭小小地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黑影袭来,整个人便被一个庞然大物压住,幸好她的衣服够厚,也没怎么觉得痛。
身下的人有点肿胖,但感觉有些怪异,像压在一团棉被上,康庭烨从地上爬起来,手刚好按在小太监的臂上,除了那满是棉花的软绵绵的触感,几乎感觉不到里面那条瘦小的手臂,目测衣服的厚度,再看看这身板,真的单薄了些,难怪弄了那么久也救不到他。认真的打量对方一身太监服,身形给衣服撑得圆滚滚的人,这人就像裹了张厚厚的棉被在身上一样,全身包得严密,只露出小小的头颅,肤色蜡黄的小脸上有一双圆亮的眸子,忽然他想起在那里见过这个瘦小的小公公,他不就是太子身边最宠信的小公公。
对于这个小公公,康庭烨只远远见过两次,他比太子年长一岁,因他的母妃经常跟皇后作对,他与太子没什么交情,也没太多接触,对小公公留有印象,全因太子的传闻太厉害,他才会留意。
摇了摇头,尹珍旭甩了甩刚才被撞得有点失神的脑袋,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笨拙地拍了拍背上沾上的灰尘,瞥了眼对面那人身上的侍卫服,猜想应是在那里值仅的侍卫,也不知他得罪了谁,给人戏弄扔进坑里。
「你没事吧?」尹珍旭试探地问。
「你为什么要救我?」康庭烨不禁反问,他与太子素无交情,因为母妃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有点恶劣,他身边的小太监为何要救他?
尹珍旭盯住他看了一会,好气又好笑地反问︰「刚才不是你在呼救吗?」
康庭烨顿时哑口,过了一会,才问︰「你不认得我?」话才脱口,就想起自己为了暗中追踪大皇兄,伪装成侍卫的模样。
「你是谁?我该认识你吗?」她眨巴大眼,疑惑地问,他在那个宫当差的?是那个大人物身边的侍卫吗?即使她在宫里住了多年,认识的人也没几个,当然不会知道谁是谁。
也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自嘲地说︰「没有,我只是宫中的小人物,你没必要认识我。」
事实即使他是皇子,母妃受宠外,他外公只是长年驻守在外的将军,没有大家族的支持,他只是一个没权没势的皇子,宫中很多人都是势利眼,对他这个皇子也不是真心尊敬。
他好像不开心喔,是不是因为刚才给人作弄,所以难过呢?深知宫中生活不易,她听惠绢说过好些传言,身份低下的宫人有时会被恶意戏弄,尹珍旭不禁安慰道︰「别瞧不起自己,微小的力量也是很有用的,小人物也必定有小人物的用处。」
康庭烨一愕,他居然被一个小公公安慰,「也对。」他微微一笑,对呢,刚才就是这个力量微小的小太监救了他,轻轻拍了拍小太监的肩头,可手感却像拍在棉被上。
现在还未入冬,他就已经穿成这样,康庭烨皱眉,虽然他是太监,但都是他们北国的人民,怎能怕冷到如此地步,忍不住关切地道︰「小公公,你太弱不禁风了,回去得好好练练身子。」还顺手捏了捏这厚得不象话的衣服。
他这是什么意思?尹珍旭翻了个白眼,拍开落在她肩上的手,回道︰「不用了,我的体质本来就弱。」
康庭烨手托着下巴重新审视他一遍,小公公的个头到他下巴,要不是这一身厚重的衣服,他怀疑一阵大风都会将他吹走,或许真如他所说他很虚。
收拾好刚才的绳子,尹珍旭向着康庭烨说︰「我们赶快走吧。」
尹珍旭先走,从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色晦暗,照不清路,康庭烨因为以前经常熬夜看书,晚上的视力一向不太好,只得紧跟小太监身后,才走了片刻,脚给凸出来的树根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跌了个结结实实。
尹珍旭回头,也吓了一跳,他看来比刚才的状况还惨喔!
「嗄!你……还好吧?」
「没、没事,只是摔一跤,没什么。」为了维持男人的尊严,他怎么也不能在一个太监的面前失威,康庭烨装作没事的抹了把脸站起来。
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她就有点想笑,忍住了笑意,尹珍旭大方地伸出手,说︰「你先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行。」
盯住摆在眼前的手,康庭烨没来由面上一热,好丢人啊,幸好四周昏暗也看不出什么来。
见他没有动作,以为他不喜,尹珍旭转而道︰「我怕黑,不如一起走。」
知道眼前人是顾全他的面子才会这么说,康庭烨也没说什么,伸出手去握住这只善意的手,他也没牵过几个人,只觉得眼前的人手好小、好软,小公公的手都这么小的吗?还是只有他眼前的人比较弱小呢?
走了没多久,便见到营地的点点灯火,周遭的景物立时明亮起来,尹珍旭回头对康庭烨灿然一笑。
眼前微弱的火光仅照亮眼前人半张脸,依然是蜡黄的面色,浓浓的粗眉,又厚又深色的嘴唇,只有那双眼睛如天上的星星一样夺目,康庭烨心里升起了异样的感觉。
他们一起走到营账的后方,尹珍旭自然地放开手,笑道︰「到了,你回去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你不见了。」始终值勤时不见,可能会受责罚。
康庭烨没有立即离开,拦住了她欲离开的脚步,「等等,既然你救了本……人,你想要什么谢礼?」差点说漏了本皇子,幸好及时住了口。
「不用了,小事而已。」尹珍旭连连摇头,她只是帮了小忙,而且任何赏赐对她来说也是无用的。
「你觉得我没能力吗?」康庭烨微感不悦,觉得连一个小公公都看不起他了。
「不是,只是我没什么需要。」尹珍旭连忙摆手。
康庭烨心想,会入宫当太监的,又怎会没有需要,大概是羞于启齿吧!他体谅地说︰「你不用担心,一点小赏赐我还是拿得出来的,不如回宫后我再去找你。」
也没等尹珍旭的应声,康庭烨搁下了话便回身走进营地之中。
尹珍旭顿时瞪目,接着苦笑,就算给她再多的金银财宝她也用不着呀,算了,反正回到宫中他们也不会再见,最重要的是她只是一个假公公,他又可以到那找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