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表里相济
老人身上的衣服破旧,打满了补丁。
将船拴好后,跌跌撞撞跑到穆唯安马前,“噗通”一下跪了下来,痛哭流涕:“大人!求求大人救救明华百姓!”
穆唯安微微示意简漠,让她上前将老人家扶起来。
老人家却拒绝了简漠的搀扶,死死地跪在地上:“大人,草民有办法渡江!”
原来这个老人本来是江边打渔的渔夫,地动那天的瓢泼大雨,百姓大都没有出门,躲在家中。而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明华县瞬间夷为平地,而朝廷迟迟没有来人,幸存者的情绪从茫然无措一点点变得绝望。
万幸得是,仍然有一些人理智尚存,其中为首的便是这明华县首富韩家少主韩天阳,他组织人们在地势较高的城南搭建棚子暂时躲雨,又从自家倒塌的仓库中刨出来能救命的米粮,还不忘让水性好的人轮流在江边守着,帮助朝廷前来赈灾的人及时渡江。
简漠随老人先行渡过江,不久有几艘大船从江对岸驶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男子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眼下一片青黑,嘴边是新长出的胡茬,让正当壮年的男子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
来人正是韩家少主韩天阳,看到穆唯安一行人很是激动,连连跪拜。
穆唯安上前将他扶起,没有和他过分寒暄,两人都知道如今最要紧的便是进城救人。
穆唯安心中焦急,行事却更加冷静,有条不紊地下令让士兵们将粮草和银两一一运上船。
等船慢慢靠近渡口,穆唯安才看清了明华县如今的惨状。
小桥流水人家的静谧安详早已不复存在,明华县的房屋几乎尽数坍塌,变成触目惊心的一片废墟,远处不断传来哭声、哀嚎声。
人人都说无奸不商,然而这韩天阳在灾难前不仅没有趁火打劫,反而在官府来人之前帮助无家可归的灾民,倒是有几分风骨和大义。
不管他是不是另有所图,都算是救了明华百姓的性命。
穆唯安当即决定从赈灾款中拨出五千两,交给韩天阳,感谢他从灾难发生起对百姓的救助。
韩天阳连连推辞,言辞恳切:“长公主殿下,韩某不才,却也知人命关天,赈灾的银两应该用在最为关键之处。”
穆唯安点了点头,没有强迫与他,对韩天阳有些敬佩。
穆唯安冲着韩天阳深深作了一揖:“先生劳累,本宫替明华百姓感激不尽,回去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被大盛长公主尊为先生,有受了一礼,韩天阳受宠若惊,赶紧回了一个大礼,眼中都是激动:“殿下爱民如子,实乃明华百姓之福!”
将近两天的不眠不休,韩天阳确实也是在硬撑,也没有再推辞,打算下船后带着下人回去休息。
明华县的状况比穆唯安料想的还要糟糕,本来只觉得是普通地动,却没想到几乎被夷为平地。
现在的明华县可是有钱没处花,本来还算充裕的赈灾银暂时没有用处,而应急带来的一千石粮食成了现在最珍贵的物资。
明华县有八万多百姓,这一千石粮食最多能维持三天,当务之急便是派人前往其他郡县运粮。
可是大灾当前,周围的郡县粮食都不宽裕,目前储粮最为充足的便是明西郡储粮,可是这明西郡郡守钱宇却是著名的奸诈狡猾,做事滴水不漏,从他的手中夺粮只怕是比从狗嘴里抢肉包子还要艰难几分。
穆唯安有些分身乏术,灵光一闪,脑中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对身边的亲卫吩咐:“把第四所的齐祥找来。”
齐祥听到长公主找自己,顿时来了精神,连夜行军的疲惫一扫而空,很快便来到穆唯安面前:“殿下,找属下有何要事?”
穆唯安把随身带着的象征身份的令牌交给他:“你带二百人去明西郡郡守处运五千石粮,此次任务完成后,本宫亲自下令调你来亲卫。”
齐祥一听这话,瞬间像打了鸡血,信誓旦旦地保证将粮食尽数带回。
穆唯安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速去速回。”
这齐祥乃御史大夫之子,为人又和他爹一样直率,也不知钱宇这只狡猾的老狐狸能不能应付得了齐祥这一根筋的初生牛犊。
穆唯安又让简漠拿着明西兵符从百里外的大营调兵,将剩下的人十人一组,从四个方向挨家挨户开始救援。
自己则带着一百人,前去城北灾民的安置地分发粮草,如今这些珍贵的粮食不可再出半分差池。
船一靠岸,大家按照穆唯安的命令分头行事。
穆唯安跟着韩家的管家前往城南营地,情况远远比想象中要麻烦得多,地动之后房屋的断壁残垣把原来的路全部堵住,废墟遍地,用来运粮的车架根本不能通行。
穆唯安率先背起一石粮食,下令所有将士一人一石,背也要把粮食送到灾民手中。
一石粮足足有一百二十斤,渡口到城北也将近五里地,这对于平时在阳城养尊处优的禁卫军们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刚刚要开口抱怨,抬头看着穆唯安瘦弱的身躯背着比她大得多的麻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到了嘴边的话都被咽下去,心里堵着一口气,身骄肉贵的长公主都不曾开口,他们好歹是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怎么能畏畏缩缩!
连天的暴雨让本就不平坦的路更加难走,到了城南,不少士兵的肩膀和手掌都已经磨出了水泡。
持续几天的暴雨已经停了,天边晚霞红彤彤的,照在了这群士兵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灾民们看到这些穿着军服的人,带着救命的粮草由远及近,仿若天神下凡。
绝望和无助之后,得到救赎的心情,让百姓们难以用语言描述。
一时间欢呼声、哭泣声交织成一片,所有人的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庆幸。
运粮的禁卫军大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他们有些是贵族子弟,有些是商贾之家,一路成长得顺风顺水,甚至有一些人这次来明华本是为了积累军功,以望加官进爵。
面对百姓们这种直白朴素的崇拜和感恩,他们每个人都激动的脸庞通红,对这次行程有了不一样的认知,他们的付出将被赋予不同的意义。
穆唯安正在组织百姓,搭建另外的棚子安置粮食,突然觉得衣服下摆被谁拉了拉,她低头一看,是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被泥染得看不出颜色,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直勾勾地盯着她。
穆唯安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试图用温柔一些的语气同她说话,张口却还是一样的冷冰冰:“有事?”
小女孩似乎被话中冷意吓了一跳,本能的就想松开拉着她衣服下摆的手,但是不知想到什么,缩到一半的手还是没有放开,糯糯地开口:“神仙哥哥,你能救救我娘亲和弟弟吗?”
穆唯安一愣,神仙?哥哥?
不远处的一个男子看到小女孩抓着穆唯安的手,赶紧跑过来,一把拉着小姑娘匆匆忙忙地跪下:“贵人赎罪,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怪罪。”
穆唯安本就没有怪罪的意思,伸手把小女孩拉了起来:“无事。”
男人看上去是这女孩的父亲,而女孩的母亲和弟弟怕是没能那么幸运逃出来。
穆唯安看着小女孩充满期冀的眼睛,终归还是不忍心置之不理,问那个男人:“孩子的娘亲和弟弟呢?”
听到贵人的询问,高大的男人突然就红了眼眶:“都在家,没跑出来。”
那天小女孩风寒发热,男子半夜带着她冒雨前去医馆,在路上地动了,父女二人侥幸逃过一劫,而还在坐月子的小女孩母亲和还未满月的弟弟就没有那么幸运,全都被倒塌的房子压在了地下。
穆唯安听完,心中五味杂陈:“那……找了吗?”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声音沙哑:“没挖出来。”
没有找到?那是不是还有渺茫的希望!
穆唯安立刻带着几个人跟着父女二人,来到小女孩家的废墟上,根据父女二人的指引,开始一点一点把砖瓦沙砾一点点挖开。
每个人都是紧张而期待,虽然大家知道母子二人凶多吉少,却依然相信可能会有奇迹发生。
天色越来越暗,大家的心情也是越来越低落,迟迟没有看到小女孩母亲的踪迹。
一直一言不发乖乖站在一旁的小女孩突然出声:“娘亲!”
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哪里?!”
小女孩伸手指向一个被埋在泥土中看不出本来模样的布料:“娘亲的衣服,我认识。”
大家像是突然看到了希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舍弃了工具,徒手开始刨。
慢慢的一个人形显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