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廷礼走进父亲的书房。万国公坐在桌旁写字，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要出发了？”他说着，继续写字。

　　“我来向您辞行。”

　　“谢谢。”

　　“您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你既然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没有耽搁，没有被女人的裙带绊住。谢谢。”万国公继续使劲写字，毛笔飞速的移动。“你要说什么话，尽管说好了。我可以一边写，一边听。”他补充说。

　　“我的妻子……留下来还得请您照顾，真是过意不去……”

　　“说甚么废话？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我媳妇临产时，请您派人到京都请个好的大夫来……让他照看一下。”

　　万国公停下笔，好像不明白儿子的话，目光严厉地盯住他。

　　“我知道，老天爷要是不帮忙，谁也帮不了忙，”万廷礼说，显然有点不知所措。“当然，事故的可能性很小。但她和我都有点提心吊胆。有人对她说了些什么，她自己也做过梦，她有点害怕。”

　　“嗯……哼……”万国公嘟囔着，继续写字。“我会办的。”

　　他写上自己的名字，突然向万廷礼转过身笑起来。

　　“事情有点麻烦，是吗？”

　　“什么事麻烦，父亲大人？”

　　“媳妇！”万国公简短而意味深长地说。

　　“我不明白。”万廷礼说。

　　“这是没办法的是，儿子”万国公说，“女人都是这样的，你不可能休了她。不过你不用怕，我不会对别人说，可是你自己要明白。”

　　他用骨瘦如柴的小手抓住儿子的手，摇了摇，同时用一双洞察人心的锐利眼睛对直瞧了瞧儿子的脸，又发出冷冷的笑声。

　　万廷礼叹了口气，全是承认了父亲了解他。万国公把信折好，敏捷地拿起火漆、封印和纸，又把它们放下。

　　“有什么办法呢？她长得美！事情我都会办好的，你放心好了。”万国公一面封信，一面断断续续地说。

　　万廷礼不做声:父亲了解他，这使他又高兴又不高兴。

　　万国公站起来，把信交给儿子。

　　“听我说，”他说，“不用牵挂媳妇:凡是办得到的，我都会办。现在听我说：你把这信交给将军。我在信里写了，要他派给你一个适当的差事，战事里副官别当得太久，这是没有出血的！你对他说，我想念他。以后你来信告诉我，他待你怎么样。要是他待你好，你就干。我的儿子绝不看人脸色办事。好，现在你过来。”

　　万国公说的很急，话常常只说半句，但儿子听惯了，能理解他的意思。

　　万国公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一切都会按照您的吩咐办的，父亲大人。”万廷礼说。

　　“记住，你要是在战场上被敌人杀了，我老头子会觉得伤心……”万国公突然停住，接着厉声道：“但我要是知道你的行为给家族抹黑，我会感到……羞耻！”

　　“您不必对我说这种话，父亲！”万廷礼苦笑着说。

　　老头子默不作声了。

　　“我还想求您一件事，”万廷礼继续说，“我要是被打死了，要是我有个儿子，您别让他离开，请让他在您身边长大……”

　　“这个自然……不要有这么多顾虑”老头儿说着笑起来。

　　他们默默地面对面站着。万国公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儿子的眼睛。万国公的下半部分脸颤动了一下。

　　“辞别完了，……走吧！”万国公忽然说。“走吧！”他愤怒地大声嚷着，打开书房的门。

　　“什么事？啊，什么事？”万张氏和万婉贞看见万廷礼和探出身子、愤怒地叫嚷的万国公，连忙问。

　　万廷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回答。

　　“好了，”他对妻子说。这一声，好像带走冷嘲的意味，仿佛说:“如今要看您的了。”

　　“廷礼，你要走了！”万张氏的脸色发白，恐惧地望着丈夫。她大叫了一声，昏倒在他的怀里。

　　万廷礼小心地移开她靠着的肩膀，看了看她的脸，留神地扶她坐到安乐椅上。

　　“走了，妹妹”他悄悄地对万婉贞说，然后快步走出了屋子。

　　万张氏躺在安乐椅上，胡娥为她揉着太阳穴。万婉贞扶着嫂子，她那双哭肿的美丽眼睛一直望着哥哥走出去的门，为他祈祷着！

　　书房里一再传来万国公愤怒地擤鼻涕的声音。万廷礼一走出去，书房门就立刻打开，万国公又从门里探出身来。

　　“走了吗？走了就好！”万国公生气地望望晕过去的万张氏，带着责备意味摇摇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