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五昕牵着缰绳走去,听到蒋臻臻对那妇人问着,“你家里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要你在这里寻死觅活的。”
妇人一身淡色粗布衣,发髻散乱,模样倒是长的周正。
她扯着帕子抹了脸上的泪,“我丈夫姓周,是下边周村庄的人,我嫁他十年,侍奉公婆终老,养育了一儿一女,可我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了。”
妇人大哭。
蒋臻臻安抚她,“你有丈夫,有儿女,怎么又会没有了呢?是你家里出事了吗?”
妇人停顿,抹泪,“我丈夫长年在外奔波,极少回家,就是家用也给的极少,我平日里就种些黑豆、红豆黄豆什么的拿去卖,以补贴家用,到了晚上还要做些绣活。”
尤五昕打量妇人粗糙的双手,以及一双不甚明亮的眼睛,点点头,这妇人说的是实话。
“所以,是你丈夫出事了吗?”蒋臻臻觉得自己想的不会有错,在一个家里男人就是天,没了丈夫的家真的是举步艰难。
妇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苍凉,神情难过,“他过的很好,非常好。”
她丈夫过的很好?那就是,“你孩子出事了?”蒋臻臻又猜测,孩子是母亲的命,若孩子出事了,这做母亲的确实是活不下去了。
蒋臻臻一说到孩子,妇人大哭,哭的不能自己,像是挖肝挖肺的痛,听得尤五昕心下都有些同情了。
她断断续续的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很好。”
蒋臻臻见自己两次都猜错了,忍不住又想开口问个清楚,尤五昕蹲下来看着她,“先听这位大姐说完好吗?”
“噢,”蒋臻臻看着妇人,“大姐,你仔细说说吧,如果我们有能帮你的肯定帮你。”
妇人哭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我叫豆娘,因为我家是卖豆子的,所以附近村子的人都叫我豆娘。”
“我丈夫常年在外,几年前在公婆走后,也不给家用了,我一个人含辛茹苦的将两个孩子拉扯大,这两个孩子就是我的命。”
蒋臻臻点点头,听着她往下说,尤五昕起身靠着身后的树看着她们。
豆娘手抓帕子又一抹泪,“昨日他回来了,告诉我,他要休弃我,要把我从两个孩子的身边赶走。”
说着说着豆娘又哭起来了,“他要抢我的孩子,他是要我死啊。”
“岂有其理,”蒋臻臻气愤了,“你丈夫怎么能这样?你侍奉公婆,又一人养两个孩子,他不觉得愧疚竟还要休妻?”
“按我朝律法,若无七出之罪,丈夫是不能休妻的,除非是和离。”
尤五昕一说完,豆娘又哭道:“若是和离,我也不至于寻死觅活。”
在大天朝,若是夫妻和离的话,丈夫得返还妻子嫁妆,家中资产一人一半,孩子妻子也有权利抚养,丈夫还得出钱资助孩子家用。
蒋臻臻又猜测,“莫非你丈夫外面有人了?”
豆娘点点头。
熟识律法的尤五昕又道:“若不是入门为妾,那你丈夫该净身出户才是。”
豆娘神色凄惨,“那女子不似我这种做惯粗活的村妇,她是州尉之女,怎么可能会入我们这种人家为妾。”
“州尉之女?哪个州尉之女?”蒋臻臻想了想,也没想到是哪个州尉之女会看上一个有妇之夫,她认识的那些州尉之女,要么早已婚嫁要么太过年幼,算了,她看着豆娘,好奇,“怎么会看上你丈夫了”
豆娘低头啜泣,“听说这女子不能生养。”
“所以,你丈夫是想带着你生你养的孩子跟那女子一起生活?太过分了吧。”
蒋臻臻的话又让豆娘大哭起来,一想到日后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丈夫没有了,孩子没有了,一直以来的辛苦全白费了,莫大的苦楚顿时从心中来。
“让我死吧,”她挣扎着起来,想要去撞树。
蒋臻臻忙将人拉住,“豆娘,你别想不开啊,你又没错,你可以去州府衙告他,让他净身出户。”
豆娘停下来,披头散发的看着她,泪水直流,“姑娘,说的容易,做到就太难了,她爹是州尉,村里长辈都让我放弃,说孩子跟了他爹,会过的更好,我还去告什么啊,我只有死了才是最好的。”
尤五昕突然抬手,莫名的两个挣扎的女子就停下来了。
“有人来了。”
蒋臻臻转头,“谁啊。”
尤五昕看着她,“一会你就能听到了。”
夜里月光清亮,一会功夫,她们就听到了有孩子的声音,在一声一声“娘……娘……”的叫喊着,由远至近。
“是你的孩子在找你。”蒋臻臻松手,豆娘跌坐在地。
“娘,你在哪?”男孩洪亮的声音传到豆娘耳中,“娘……”还有一道软软的女童声。
豆娘以帕子捂脸,“是阿正跟阿玉,我的两个孩子。”
除了这两个孩子外,还有一老妇人的声音,“豆娘,豆娘你在哪,别做傻事啊。”
豆娘只顾着哭,蒋臻臻对那里大喊,“人在这里呢。”她声音清脆,在夜里传的很远。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就带着两个孩子从另一处快步走来。
八九的男孩手牵着五六岁的女孩,飞快的对着地上的豆娘扑来。
“娘……”“娘……”
两个孩子一声声“娘啊娘啊”的喊着,蒋臻臻听了眼睛都红了,她娘去世的比她爹还早。
她还依稀记得爹的模样,娘的样子却只知道个大概的词,什么脸圆圆的,皮肤白白的,一笑起来眉眼弯弯什么的,这些词也都是从家里奴仆口里听来的。
大娘气喘吁吁的走过来了,她看看地上抱做一团痛哭的母子三人,又看看树枝上飘荡的白绫。
手一拍大腿哭道:“豆娘啊,你这个傻孩子怎么能做傻事呢?”
豆娘哭着道:“伯娘,他要抢我的孩子,我怎么活啊。”
大娘跪下去,直拍着豆娘的手,“你的孩子紧紧抱着你喊娘呢,你真寻了死,就是把他兄妹两往火坑里推啊,难道你没听过,孩子宁可跟讨饭的娘,也不要跟当官的爹,这句老话吗?”
男孩不停的给豆娘擦泪,女孩不停的亲着豆娘的脸,“娘,你别哭,我跟哥哥不会离开你的。”
默不作声的尤五昕看着眼眶红红的蒋臻臻,知道这姑娘是要管这事了。
蒋臻臻上前将她们扶起,“都起来,别哭了,豆娘占着理呢,明儿你们就去州府衙击鼓,州府大人是个清廉的好官,一定会秉公执法的。”
“可,可那女子是州尉之女啊,”豆娘心底犹豫。
“你死都不怕,去告他一回又如何,”蒋臻臻拍拍胸脯,“我来给你当证人,只要你说的属实,我一定帮你。”
大娘拉着蒋臻臻白嫩的手,“姑娘,你一定要帮帮豆娘,豆娘真是一个好孩子,好母亲啊,可是她命苦,遇上周实这么一个负心人。”
“放心吧,你去击鼓,州府会派人查清你们的事,到时我出来作证,一定让那负心汉净身出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