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边界社区1
1.关系丛:
(1)任何长期、稳定的关系都不能只从关系的两端来理解,它同时包括许多“不在场的参与者”,应该从一个更大的行动单位来看。当人在建立某一关系的时候,他是带着大量已有的关系来的。他和现在的一个互动者要建立什么关系,以及怎么去建立关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眼前的互动者和自己原来关系网是什么关系。……可以说,关系的实质乃是“关系丛”。
(2)“关系丛”的意识让人们以实际的多元联系为基础,再“外推”而建立共通感。我初步认为它也是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公共性”得以浮现的中介。
2.互惠原则:
(1)明确的“互通有无”的帮助在生活里只是少数。事实上,当一个人去帮助别人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收益是根本没法预期和计算的。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利益越敏感,他越不会帮助别人。这便是我们所说的“自私自利”。庞大的自私者的存在,就足以证明“日后从被助者那里获得回报是帮忙的动机”这一论断的缺陷。如果是为了从对方那里获得回报,这个社会上是不会有帮助的,因为市场的即刻交易毕竟是实现“付出-回报”这一逻辑的最简明最合理的安排。
(2)帮助确实可以被理解为互惠关系,但是这种互惠并不是帮助者和受助者之间的一一对应的互惠,而是整个关系丛中的互惠。帮助别人,和让大家知道自己帮助了别人,这两点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样重要的。“浙江村”内的生活透明度极高,这也促进了人们互相帮助的积极性。
(3)强调双方平衡的关系观,乃是人们在主观上构造的对社会秩序的想象,它和人的真实日常行动是有距离的,不能讲这些话语视为人们行为的真实逻辑。
(4)以中国家庭的代际关系为例。互惠平衡的观点是人们对代际关系的理想化想象。事实中的代际关系并不以双方的“交换”为原则。……现在农村养老越来越成问题,正跟家族的衰败、家庭内部关系发生变化等——也就是说,是整个有关家庭的“关系丛”的变化——有关。
(5)人际关系的互惠意识……它可以说是一种“理想型”。人们毕竟需要一个关于社会的心理图示。这个图示的功能在于“安定人心”,对社会形成统一的理解。
3.“背景”:
(1)如果把“背景”译作英文,当是background,这两个词在它们原初意义上可以说是完全对等的,都是指焦点事物所具有的场景特征。但是当它们用于社会生活中,彼此就有了明显的不同。英文的background指的是个人过去的经历,而中国的“背景”即指你现在所具有的多样的“关系”。
(2)费孝通教授在谈及功能主义历史观的时候提出了“多维的一刻”的说法,指出人们用当前的话表达出他对过去的记忆,而且包含了他对未来的期待。英文的background可以说是对应于“多维的一刻”的。他要了解一个人的过去,以确定现在如何互动,并对今后产生预期,而中国话里的“背景”则可对应“多维的一点”。当我们和某人互动的时候,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个人,而要意识到还有很多潜在的参与者。
(3)在background的概念里,线性的时间是一个重要变量。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不一样的,又是延续的。个人和社会都处在与时间序列对应的“发展”之中。而在背景的观念里,平面的人际关系网络是最重要的,整个社会更多地被想象成为一个空间上的格局。
结构与个人:
(1)在background的语境里,个人是有明晰边界的统一的实在体,个人具备的行动能力、理智等等是各种社会现象的基础,是出发点。而在“背景”的文本中,个人就要模糊得多,人是被嵌入具体的关系和场景中理解的。
(2)在这样的关于行动者的思路下,出现了所谓社会学的核心问题:结构和个人的关系问题。强调社会结构的理论把人看作受结构决定的行动者,强调个人能动性的理论突出个人的建构作用……两个流派都把人看成分立的原子,具有完全的自主行动能力和自主意志。
(3)(反驳)人并没有统一的和一贯的利益和原则,也没有统一的明确边界……行动者的原则、意志不是社会构成的出发点……这个统一点不是固存于他的内心。
(4)角色:
①人的各个不同侧面和角色又是怎么形成的呢?主流社会学的“角色”概念本身就给出了它的答案:由社会规范决定。“角色”高于“个人”,人按照规范去“扮演”角色。那么人又是怎么学习到角色的扮演技巧的呢?以往的理论往往用“社会化”来笼统地回答这一问题。而我认为,人在社会化过程中主要是学习“关系”意识和关于角色的分类知识。一个具体的角色究竟该怎么扮演,则是由当时的“关系丛”决定的。……社会规范中的“角色”,只给人们提供一个行为的“底线”。关键的内容是由行动者来创造的,而这个创造来自既存的关系。
②角色的树立和一系列关系的运作是同时的,个体角色并不先于关系,个体角色完全是在和诸多关系的互动中形成的。个体所以按规范行事,也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作为中介。
③个人和角色并非“关系”的副产品,不同的关系组合,不是关系自身发展的必然。人不一样,处理关系的能力不一样,他的处境也就有好坏之别。
④关系丛是人组织和运用的结果,关系丛的概念十分强调行动者对关系的认知、把握和计算能力。
(5)如果不在重视具体关系的同时注意到行动者在行为表现上的统一,那么我们看到的人将是支离破碎的……但是我们所说的“统一”和方法论的个人主义所强调的个人的内在的统一性不一样。在他们那里,这个统一是先验的,是前提;而在我们这里,这个统一是随着对不同关系和行为的协调和形成的。
(6)行动这本身是在和关系的互动中不断被塑造的。塑造自己,编织关系,和塑造社会是同一个过程。
5.圈子和系:
(1)区别:
①圈子往往强调内部成员的同质性,而“系”的成分则要多样;
②圈子的内部结构上简单的平面的,“系”则更复杂,形成多级结构;
③圈子应该属于初级群体(库利),主要功能是感情沟通等;“系”的特征在于它是多种关系的综合,是具有社会建构能力的,即它在内部能衍生出新的关系,在外部能通过不同系的重叠生成更大社会单位。
(2)特殊主义:
①在以往的社会学理论中,圈子内部的关系是“特殊主义”的,与“传统”联系在一起。与圈子相对立的是靠统一制度维持的“次级群体”,原则是“普遍主义”的,开放的,与“现代”联系在一起。凡是“脸对脸”、存在实质性关系的地方都被认为必然是特殊主义的;而这种组织方式将会“内卷式”发展,缺乏大范围的、有效率的资源调动能力。所以现代的市场经济和超社区的国家的兴起,就必然要求超越关系的“制度”的出现。从传统到现代的变迁,就是从一种组织方式到另一种组织方式,一种主义到另一种主义的转型,而“系”“关系丛”等在这个理论图示中是没有位置的。
②移民聚居区经济理论反映了现在的一个理论动向,即强调传统的、特殊主义的关系在现代社会仍有它的合理性,仍然能够以各种方式存在。但我在这里要强调的是,这些关系不仅是“可以”存在的,而且是现代社会构成中的重要因素,特殊主义和普遍主义之间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界限。
③形成是一个人口聚合的过程,但同时是一个经济网络扩张的过程。紧密的合作未闭和封闭联系在一起,而“天下以同怀视之”的做法也未必是有效率的,甚至是不可能的。
④“集体”是由它的成员塑造出来,而且是在不断被“再塑造”的。同时,个人对集体从来不可能有真正的说一不二的“服从”。集体期望来自其成员,又是存在于成员之中的,与其说是服从,不如说是“协调”。
我之所以能够在“浙江村”毫无计划地泡六年,是因为当时的社会科学研究和教学还没有被正规化。学校里既无考试的压力,也没有发表的要求。如果说《跨越边界的社区》有什么特别的优点,那就是我对调查对象的超乎寻常的熟悉亲密程度。这种熟悉,只有靠开放的、长时间的、不赶任务的“浸泡”才能获得;没有这种熟悉,就不会有真正贴切和丰富的分析。如我在书里所说,“浙江村”在我心中更多的是一个现实,而不是一个用以写文章的题目”。本书新版的序二从经济社会“正规化”的角度分析了“浙江村”的变化,而社会研究领域的“正规化”也是这二十年一个重要的变化。基金申请指南、A类刊物要求,框架、假设、文献回顾……黏稠的术语和雕琢的论证,堵塞了对话,窒息了思考。在这些正规化的文本里,不仅社会行动者看不到自己,连研究者也找不到作为活人的自己。
引自序一(修订新版序)让他们看到饱满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