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李御天恩准后的兮然,很快出了皇宫,沿着国都宽阔的街道,走了不到五里,便到了王丞相府上。她让下人通传,说是王皇后有话要转告给丞相。不到片刻,那传话的下人就将兮然引进了府。
府中的仆人女眷甚少,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气派热闹,虽是丞相辞了官,但皇上并没有减少给与他的俸禄,兮然心想该是丞相自己遣散了仆人。
她跟着那仆人穿过外院,再绕过了一条长廊,便看到王丞相和一位面相颇为儒雅的男子相对席地而坐,二人面前的几案上有两杯清茶,漫天的柳絮随风飞舞,遮了天空,掩了地面,狂不可言。王丞相的头发已尽白,面容枯瘦,苍老了许多,他看到兮然后微微笑了笑,反倒是与他相对而坐的那人看到兮然后,面有怒色,兮然没在意,过去给王丞相行了行礼,
“奴婢给大人问安”
还没等王丞相说话,那人却道:“是你这妖后!”
兮然看向他,轻笑一声,“大人,奴婢已不做皇后多年,现只是长安殿一小小女婢,何来妖后”
那人怔了一下,随又气愤道:“哼!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都是魅惑君王,毁江山的祸水”
“尚域,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王丞相看向那人,眉头微拧,说道,
兮然有些吃惊,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当朝的魏丞相,随即又与他行了礼,“丞相大人,方才奴婢有失礼数,还望大人莫怪”那人轻哼了一声,没再看她。
“你说老夫的女儿有话要你转告给老夫?”王丞相看着兮然问道,
“回大人,因王皇后太挂念您,担心您的身体,皇后愧于不在您身边尽孝,特嘱咐奴婢以后经常替她多看望大人,皇后让奴婢转告您,虽然她现在已没有了皇后的荣华,但却过得更安然自乐了,让大人莫要挂心”
王丞相神色哀伤,看着空中飞舞的柳絮,长叹了一声,“我这女儿,因他娘过世的早,都是老夫太宠她了,才让她养成了刁蛮任性的脾气,她既是一国之后,哪还能容得了她这脾气,如今的祸端,说来也是老夫的过错啊”说完,那双浑浊的眼中不禁已有了些许泪滴。
兮然见他如此,心中不禁也是一痛,若是他知道皇后已死,怕是会难以承受吧,“大人,莫过伤怀,如今,皇后也算是守得一方净土”
“是啊,老师,您该保重身体才是”那魏丞相也是急忙劝说道,
王丞相看了看兮然和魏尚域二人,声音低沉,“老了,感怀不禁也多了些”随后收了收思绪,沉默了半晌,问道:“尚域,你方才提到的变法一事,老夫已不在朝中为官,本也不愿再管这朝中事,只愿讨得个清闲,但你既是老夫的学生,学生有疑惑,做老师的,也该是尽力而为学生解惑,倒也不妨说一说你的想法”
那魏尚域看了一眼兮然,有些犹豫,
“既是二位大人还有要事相商,那奴婢不便在此,奴婢先告退了”兮然心知魏尚域对自己有些介怀,便急忙说道,
王丞相看了看兮然,却道:“无妨,想这婢女倒也不是多嘴之人”
那魏尚域听王丞相如此一说,虽对兮然仍还有些芥蒂,却也慢慢开了口,“自我朝开国以来,一直以世卿世禄制来选拔官员,而使真正有才有功者不得其用;法令不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常有皇室宗亲违法乱纪,欺凌百姓,却不受刑罚,百姓虽不言,实则心中已怒,长此以往,学生担心会失民心啊”,魏尚域看着王丞相,脸上颇有些忧思,
王丞相端起茶杯,喝着杯中的清茶,若有所思,半晌,他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早年先帝虽曾对姜太公的“举贤而上功”的执政思想认可,也曾有意废止“尊尊亲亲”的宗法制度,那时因遭到那些王公贵族的极力反对,不得已而止,如今你既要改变这乘古的礼法,恐是不易啊”
“学生也知不易,但若不变,则不进,不进,则不强啊”
“那你可有方略?”王丞相问道,
魏尚域思忖了片刻,说道:“学生认为,一者,废世袭,爵位应该授予有功德之人,宗室中若无功无德者,不可再列入公侯之籍,选贤举能才利于我大宇。二者,严法令,法之不行,乃自上犯之,学生常闻,晋西王,跋扈不理,常在秋收时令,到民之田地策马扬鞭,毁粮无数,民是怒而无法,学生认为,这王侯犯法与庶民同罪,该重刑罚以正法令,刑重,则令通,按照户籍整编分队,令其相互监督,一家有罪,十家同罪,如此一来,则法令威严可树,莫敢为奸作恶。再者,开阡陌,我大宇如今虽疆土辽阔,但已用之地不多,千里封疆,开而得用利其王,荒而废物弊其民,应鼓励民众垦荒,按所得土地多少来平分赋税,允许买卖,这样必能提升民众耕作的积极性,民富,兵多,则国强”
想不到,这魏尚域竟真还是个治世之才,兮然看着他,心中不禁起了一丝钦佩之意,唇角上扬,微微笑了一下,
魏尚域觉察到了兮然的笑意,睨向她,“你为何而笑?”这时王丞相也不知所意的看向兮然,
兮然急忙俯身行了礼,“禀大人,奴婢因心中钦佩大人的才略,为陛下能有您这样的贤良之臣不禁自喜,扰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噢?想不到你也能领会本大人方才的话中之意,看来之前本大人有些小看你了”魏尚域双眉轻佻,脸上有了些许笑意。
“让大人取笑了,奴婢愚昧,奴婢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大人的话中深意”
“有何不解?”魏尚域饶有兴趣的问道,
“奴婢对大人所说的‘王侯犯法与庶民同罪’很是赞同,上不守法,下又岂可遵法,上对下该是以身作则,取信于民。但奴婢对大人所说的重刑罚却不甚理解,这刑罚的重与轻该是要量体而行”
“你有所不知,所谓罪重刑轻,刑至事生,此谓以刑致刑,其国必削,而若轻罪重罚,则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此谓以刑去刑,刑去事成。”
“大人说的也没错,这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可以吓住民众不敢作奸犯恶,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稍有不慎,就被处以重罪,恐是有些过了,而大人的连坐法怕是太过严厉,会罪及无辜,从而激起民众内心最大的恐惧感,所谓物极必反,一味强调严刑,怕是难以安民心啊”
魏尚域皱眉看着兮然,一时竟也无言以对。
这时,王丞相却笑了,他看着还有些呆怔的魏尚域,说道:“尚域啊,没想到这婢女还有这样一番见解,哈哈......”
“那你倒说说,怎么个安民法啊”王丞相嘴角略带笑意的看向兮然问道,
兮然脸有些微红,她心知自己只不过是一女婢,断不应该和他们谈论国家之事,但却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奴婢认为,刑之根本不在于罚,而在于教,所以刑罚应就事而论,可轻可重,什么样的罪,受什么样的刑,应是有明文的法典规定,而安民之根本在于施仁政,与民以仁德之心,必得民心,得民心者,天下可固”
“好!真没想到当年先帝最想要的治世之道,竟出自你之口,哈哈……”王丞相惊喜万分,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但兮然却觉得有些羞愧,她毕竟是现代人,在古人面前卖弄孔孟之道,实在是有愧。
“兮然姑娘,想不到你有如此胸襟,我是自愧不如啊”魏尚域诚然说道,脸上尽是赞许之色,
“大人莫要这样说,其实方才奴婢所说的,想必大人也是知道的,奴婢断没有如大人这般的才略,其实大人重刑罚的思想,只是错过了它发挥效用的时间而已,若在当年先祖皇帝打江山,与诸国争领土,急需强兵的时候还是很有必要的”说完兮然微微笑了笑
那魏尚域和王丞相看了看兮然,也是相视一笑,然后各自喝了一口茶,这时空中飞舞的柳絮,有几许落在了二人的身上,王丞相看着魏尚域,神色忽又有些忧虑起来,“尚域,你的想法虽好,老夫是担心你的想法能不能得到皇上的支持,这毕竟会得罪皇室宗亲啊,这法若变的成功,可利于江山社稷,但若失败,遭罪的可是自己啊”
魏尚域的脸色这时变得异常严肃起来,“学生既蒙陛下圣恩,居丞相之职,学生愿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
“哈哈.....好,老夫在朝中也还算有些薄面,你若是有什么困难需要老夫帮忙的,老夫会尽力帮你的”王丞相似是对自己的学生能有如此忠君效国之心而感到欣喜,
“那学生就谢过老师了”魏尚域看了看天色,似觉天色已不早,便说道:“今日,学生来老师家拜访,算时受益匪浅”他看了眼兮然,兮然对他微微一笑,他复又说道:“时候不早了,学生就先回去了”。
待魏尚域离去后,兮然不禁说道:“皇上能有魏丞相这样的良臣,实属皇上之幸啊”
王丞相笑了笑,“当初,老夫辞官后,皇上有来问过老夫,可有接丞相之职的人选推荐,老夫当时怕有举亲之嫌,只对皇上说道:相者,上辅君王,下安百姓,非有安世之心,管仲之才,不可承其位。没想到皇上最终还是让他接了丞相之位,老夫也算是能安心了”
这时,兮然从怀中缓缓取出了一只蝴蝶白玉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