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加封大典如期举行。礼部安排的流程准备充分,丝毫不差。文华阁学士写成的加封诏书历数了两王的伟大功绩和皇恩浩荡。太子克服了灼热的烈日,声情并茂地宣读了诏书。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无不被这帝国的盛世所感染。
仪式顺利完成,自此肃王成了肃亲王,魏王成了魏亲王。
大典后不久,朝廷又发生了一件受人瞩目的事——南征诸将的论功行赏。魏王按照成宗的要求,把自己拟的出征西南论功行赏的名单报到了兵部,洋洋洒洒三十七人的大名单。
通过层层传递,名单到了兵部尚书孔蓝的手中。孔蓝虽然长得高大魁梧,却并非武夫。帝国立国以来没有发生过大的战事,小的战斗也不多,因此文官政治浓厚,文官地位远高于武官,因此像孔蓝这样文官出身、只当过几次参军的人也可以担任兵部尚书。看着名单,孔蓝纠结了,只看名单的长度他就知道里面很多人既没有参加出征的队伍,也没有在后方提供支援。细细翻看一阵,名单中大多数虚列的人是当朝权贵的亲属,也有些确实参加南征的人明显赏大于实。
“魏王这是要广施恩惠,收拢人心啊。但这名单是以我兵部的名义出的,万一引人非议我该怎么办?”孔蓝犹豫不决,决定向他的主管——大司马安雄汇报。
第二天下朝后,孔蓝拦住安雄施礼道:“晋国公,下官有一事要想您汇报!”
“孔尚书有何事?”
“魏王从西南得胜归来,皇上曾说‘要魏王拟个名单报给兵部,兵部再整理报上来,论功行赏。’大人可还有印象?”
“当然记得,有何疑问?”
“魏王的名单昨日报到了我这,下官看了一下足足有三十七人之多,里面有些人可能并不符实。”
安雄停顿了一下,道:“孔尚书你也说了,皇上的话是‘魏王拟个名单报给兵部,兵部再报上来’,既然如此名单是魏王拟的,兵部只管报上去就行了嘛。”
“但这毕竟是以兵部的名义……”
“孔大人,既然皇上把拟名单的权力交给了魏王,名单是对是错的责任就不在你,你只管上报就行了”安雄打断孔蓝,继续道,“不过那天皇上也说了,此次外征兵部也有功劳,要一起论功行赏,你整理一下把兵部要嘉赏的人也一起上报。”
“下官理解大人的意思,不过大人是不是和御史台打声招呼?”
安雄明白孔蓝的担忧。御史台隶属于刑部,是帝国的监督检查机构。按照制度,除了皇帝直接下令的嘉奖外,各部报上来的嘉奖名单都要先通过御史台的审核。虽然刑部是自己主管,但成宗特别重视御史台,监察御史们经常绕过刑部和自己直接向皇帝报告,孔蓝也是担心这份名单在御史台就会通不过。
“当今圣上特别看重御史台,远胜前朝,使得这御史台简直就像一个独立的机构了,我也不好直接干涉他们的工作。你做细些,表示清楚名单是魏王拟的,兵部只是上传而已就好了。”
“下官明白!”
回到兵部后,孔蓝开始吩咐下属整理文书,将魏王拟的三十七人名单原封不动地抄到兵部的文书上,再加上兵部自己报的有功之人,他也不敢多报,报了三人凑了个四十人的册子,再附上兵部例行要报的文书和资料,最后不忘加上誊抄复制的魏王报给兵部的文书。孔蓝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了盖上兵部的大印,遣人送到了御史台。
御史台的长官御史台卿并不直接负责审核检察的工作,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是监察御史。御史台有多位监察御史,按照制度根据各部送来文书的时间,随机分配给一位监察御史主持审核。兵部的这份文书被分配到监察御史向瑞的手中。
由于成宗特别重视御史台,监察御史的选拔很严格,不是正直忠良之臣无法担任此项工作,向瑞的性格很符合监察御史的要求。他看到兵部报来的四十人大名单很是不屑“报这么多人,兵部也太乱来了!”但他翻到最后看到了魏王的名单,才明白这事也没那么简单。
向瑞要慎重处理此事,首先他决定先调取兵事纪要。帝国将领不仅地位没有文官高,行动也要受到帝国的监控,他们的每一次带兵出征、每一次采购粮草、甚至每一次训练都被兵部记录在册,记录这些的材料就是兵事纪要。拿着御史令的御史台官员从兵部调走了宣布南征后的所有兵事纪要,向瑞按照名单一个个核对。同时,他对那些上报的功绩有疑问的将领进行了闻讯和调查,前前后后足足忙活了半个月。最后比兵部文书厚了整整几倍的御史台文书被送到兵部。
时间拖了这么久孔蓝已经感觉不妙,看着监察御史对名单上每一个人详细的调查记录,他更感到汗颜。最后文书上的审核结论是:“通过监察御史的详细调查,此份名单中有十五人没有参加此次征讨牙族的战斗、也未在后方提供支援,另有十二人上报功绩明显不符合其所做贡献,按照帝国法度,监察御史予以驳回兵部的申请。”
孔蓝更纠结了,虽然他早料到监察御史都是认理不认人的硬骨头,但他没想到向瑞会做得这么细,让他一点调节的余地都没有。没办法他只好又去找他的上司寻求帮助和建议。
等不及第二天的朝会,孔蓝急匆匆的跑到到晋国公府向安雄汇报此事。安雄听完有些意外,他思考了一下道:“没想到这位监察御史工作做得还挺细,向瑞么?我以前倒是没有注意他。”
“如此,下官该如何是好?回报给魏王吗?”
“魏亲王刚刚加封,风头正盛。他又年轻气盛,我们兵部何必挑起他和御史台的纷争呢。”
“那下官该如何是好?”
“只有各部报的嘉赏名单要御史台审核,皇上直接奖赏的并不需要。你拿着这些材料到圣上那去说说,看看皇上怎么决定吧。”
“这……下官该说些什么呢?”
“欺君可是大罪,你有一说一,不必隐瞒。”
“下官明白!”
第二天早朝后,经过通报孔蓝很快就在前书房见到了成宗。
“孔爱卿有何事要说?”
“禀告陛下,魏亲王前些时候将南征论功行赏的名单报到了兵部,兵部整理了一下按制度报给御史台审核,御史台似乎有不同意见给退了回来,臣一时拿不住主意还望陛下圣裁。”说罢将一整套文书呈了上去。
成宗仔细阅读了魏王的文书、兵部的文书和御史台的文书,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郁闷了:“这淏儿也做得太明显了些,虽然这些年我确实有意栽培,他就以为全朝廷都已经心向他么?如此传出去,朝臣定会认为他笼络人心无视是非,认为我偏爱长子赏罚不公,损害他的名声于他的前途并不利啊。但我也不能直接驳回让朝臣以为我对淏儿有所误会。”
思索一阵,皇帝沉声道:“我朝讲究赏罚分明,押回来的牙族首领刑部早已定案处斩,这赏却一直没来,实在有些拖沓。这样吧,既然这名单是魏王拟的,贵为德你差人把这些文书拿给他,让他再仔细看看名单是否不妥,限他三日重新报送,直接报到朕这来,这样也快一些。之前的名单就当没有报过,孔爱卿了也不要将此事外传。”
“臣遵旨!”“老奴遵旨!”
送走宫里送信的公公,魏王招来心腹陈联,他也很快赶到了魏王府。
陈联是已经退休养老的陈国公的孙子,是将军陈虎的儿子,现在官拜虎威将军。自小陈联就与魏王相熟,一直是魏王的心腹,自此出征鞍前马后也没少出力。
“这件事你怎么看?”等陈联看完宫里送来的文身,魏王直截了当问道。
“下官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我在父皇心中连几个御史都比不上!”没有等陈联说完,魏王恼火地打断他。
“并非如此,皇上已经绕开了御史台准备直接宣布重新上报的嘉赏名单,这说明殿下在皇上心目中比朝廷法度重要,让陛下愿意破例,只不过陛下目前还不想完全打破朝廷的均衡,也不希望殿下锋芒太露。”
“哼,这兵部也真是的,御史台驳回来了,送回本王这就好,为什么要拿到父皇那去!”
“恕臣直言,依殿下的性子,直接拿回来殿下哪会罢休,只怕会和御史台有所冲突。御史台的人仗着受皇上信任都固执得很,只怕这事会闹得更不可收拾,所以安大人和孔大人才想着直接让陛下决断此事。”
“我这老丈人只会拿父皇压我。”
“安大人一片苦心,殿下可千万别这么想。”
“先不说这些,你看这名单我要怎么改才是?”
“殿下!下官以为皇上把名单退回来就已经表明了态度,既然向御史都已经做了仔细的调查,我们何不顺水推舟,就依着御史台的文书重新报送名单呢?这样才能顺皇上的心意。”
“本王又何尝不知道应该如此,我母妃的娘家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了,虽然这些年父皇对我们母子非常爱护,我们也一直有意培养自己的势力,但与根深树大的姬家依然不能相比。帝国战事不多,这样的立功封赏的机会并不多,不趁此拉拢人心更待何时?”魏王苦笑道。
“下官明白殿下的用心,但支持殿下的人不在多,而贵在精!臣觉得皇上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废嫡立长,所以殿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皇上的心!若陛下能下定决心,殿下在朝廷又有安大人和伍大人相助,何愁大位不得也?”陈联劝道。
魏王的犹豫和纠结写在脸上,比起总是淡淡笑容的太子和总是笑哈哈的楚王,这位大哥的脸部表情可要丰富多了。长叹一声魏王决定听从陈联的建议,于是着手按照御史台的文书重新调整上报的名单。
名单报上来后,成宗仔细查对后非常满意:“我的儿子还是理解朕的良苦用心的!”第二天朝会正式对外宣布了嘉赏名单,世人皆称成宗、魏亲王赏罚分明,只有少数人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