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骥板着张脸，严肃的话刚一说出口，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

　　皇上的指婚，被人驳了？

　　有几个人甚至来不及反应，震惊的神色直接就显露在脸上。其余一些有眼力见的大臣，也都赶紧低下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着尽量不参合进这事。

　　女眷们听到这话的反应可就要更大了，其中一两个甚至不慎打翻了酒杯，弄污了衣裙。

　　她们心里纷纷感慨，这成娴格格长得美会勾引人又怎样，还不是被人家孟小将军给当堂拒婚。好几个兴灾乐祸的，眼神打量着游走在两人之间，这下武成王府丢脸可丢大了。还未嫁人就被将来夫君冒着违抗圣旨的危险拒婚，成娴格格干脆找根绳子吊死自己算了。

　　左梦全然不在乎这些捂着嘴偷笑的妇人，心疼地望了眼大殿中央仍旧跪着的隋润曰。她低着头一动不动，神色不明。

　　顺着她所跪的地方右边看去，可以看到已经拍案而起，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武成王。看到自家女儿被人当中羞辱，夫君又一副要杀了对方的样子，宋思意虽然心下也愤愤不平，但只得起身拍拍武成王的后背为他舒气。

　　隋赫怒瞪着双眼，指着对面席面上拱手弯腰站着的孟子骥，嘴皮子动了好几下，整个气得发抖，你你你了好几声也没能完整说出来话。

　　“你不想娶朕的侄女？”皇上和善笑着，端的是和先前一般的神情。

　　左梦本来正一脸疑惑看着拒婚的孟子骥，可隋德帝阴郁不明柔中带刀的话语着实吓人。

　　她同其他人一般低下头不再四处乱看，隋德帝明面上温和的话语已经晃晃昭示了他的不悦。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屏气凝神，小心地想将自己的存在感一压再压。

　　除了站着的孟子骥。

　　他再次面向皇上弯腰行了个礼：“启禀圣上，下官而今不过双十年岁，仍未建功立业，尚不想让素来受宫中千娇万宠长大的成娴格格入了我家门后同微臣一起受苦。”

　　听到这话，左梦都替孟子骥捏了把汗。

　　他胆子也太大了吧！一而再再而三地反驳皇上啊……

　　这个表哥虽然比不上文臣那般心思细腻，但能凭着自己能力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也不至于真的蠢钝如猪胸无点墨。定是极善审时度势的。

　　如今竟为了庄御赐的婚约而屡次犯上，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果不然，大殿内接着就响起隋德帝阴测测的声音来：“你是嫌朕的侄女娇气？觉得她配不上你？”话说至此刻时，隋德帝眼中已无半分笑意，冰冷的目光直戳人心底。分明不急不慢的话语，愣是让人不寒而栗。不怒而威，说的约就是这样。

　　看着女儿一再受人贬讽，隋赫脖子上甚至都一点点爆出青筋，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

　　左梦眼瞧着孟子骥似乎又要开口说什么，但他身旁隔了个座的孟裕倒是起身先他一步替自己这个不孝的孙子回话了：“回皇上，老臣这个孙儿实在是不成器。日前在慧敏长公主的宴会上碰见成娴格格就深觉惊为天人。今天乍听得皇上为他赐婚，一时欣喜过头，有些泛晕，生怕我们孟府条件简陋将来委屈了格格，这才口不择言冲撞了圣上。”

　　孟裕一步步走到孟子骥身边，暗中拉住还想说些什么的孟子骥，这一切动作都被坐在他们身后的左梦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孟右相当真是老狐狸了，一席话将皇室女捧到天上，又借武成王府的荣华反衬他们孟家一派为官清廉家境贫苦。

　　只是这话看上去是圆回来了，但还要看皇上买不买账。

　　不过武成王明摆着是不买账的，要不是宋思意强拉着他，只怕孟裕的老胳膊老腿都给拧断了。

　　一时间，右相回完话后就没人再出声。隋润曰安静地低眉顺眼跪着，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在等着皇上的态度。

　　这事，可大可小，一切全凭皇上的一念之间。他想判孟子骥抗旨且冒犯皇室，那随时都能削了他的官位贬为庶人。

　　不过很快，隋宸也做出了决定，他看了一会儿谦卑恭敬的孟裕，又望了望他身边摆明了还想抗争的孟子骥，突然大笑出声。

　　好些人皆是一惊，紧接着就听到隋德帝又同孟相谈笑道：“小孩子，年轻气盛想太多。无碍，日后你再好好为国效力，加官晋爵后，朕多给你些封赏，定不叫你委屈了所爱之人。”

　　如此，孟子骥拒婚一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皇上不计较，对孟家已是大恩。只是这般当众厌恶自己的未婚妻子，对隋润曰的伤害是无法计量的。

　　左梦心疼地望着大殿中央仍旧跪着的人，她看上去身形单薄，和之前的姿势没分毫变动。

　　她明白，她们俩都是要面子的人，这样的侮辱，怎么可能忍得下。

　　本来有些倾心的人，如今却直明了态度，甚至不愿两家私下处理，恨不得立刻就甩开这婚事。

　　这样的事，放谁身上能好受。

　　可皇上的态度已经定了，这婚，还是得成。

　　众人也都迎合着恭喜起孟子骥喜获佳人，却都不在乎受辱的隋润曰是何想法。

　　皇上似乎看了眼下面仍旧乖巧跪着的隋润曰，大约他终究是疼爱这个侄女的，紧跟着就下旨晋了隋润曰为成娴郡主，享独立的封地和俸银。

　　如此之下，于旁人看来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孟裕拉着一脸不平的孟子骥走到殿前，一同跪在隋润曰身后向皇上谢恩。

　　隋润曰愣愣地也磕了个头，拿了皇后娘娘的赏赐，就面无表情地坐回父母身边了。

　　宴会又恢复成了先前的热闹，乐声悠扬婉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众人分成两拨，一拨围过来庆贺成娴郡主受封，一拨拥过去向孟府娶新妇道喜。

　　隋润曰机械地抬头应着酒，双眼无神地答谢后又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从孟子骥拒婚的那一刻起，她的头脑，她的心里，她的整个世界就已经骤然陷入了死寂中，仿佛触摸不到外界的响动和繁杂。

　　越过人群和攒动的身影，坐在原地不动的左梦抬眼对上了她呆滞无神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