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哪天，陛下想起来又怪罪下来，他们若是没有尽力救治，都要人头落地。
“你们先下去吧。”凌月发话。
立着战战兢兢的御医们一个个如蒙大赦，推让着快步离去。太子的这个情况，他们说不出宽慰人心的话。
林氏伏低身子，哭倒在昏迷不醒的太子床前。
凌月不忍去看，在生离死别面前，就算是再懂规矩教养的人，也很难克制自己。
“太子今日赴宴，我本是要跟去。可他执意拦着我。我若不由着直接去了，也不会如此！”太子妃趴在床前呜咽不止。
林氏伏在那里哀恸不止，凌月挥了挥手，屏退所有的宫人。
太子妃难掩痛苦和激动，从床边直起身子，抓住了凌月的手。她对着凌月哭诉，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是最和善不过的人，生于皇室又身为太子，却从不因自己的身份而自持高傲，他熟读诗书，满腹经纶，笔墨丹青极佳。
我母亲与母后曾是年少时的闺阁密友。我自幼在闺中便听闻过他。十五岁第一次见到，觉得他仪表堂堂，自有一番清节高亮风骨，只一眼，我便心心念念与他。”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太子到她家中做客，见她在朝为官的父亲。她抛却了女儿家的矜持，第一次爬上墙头去寻他。
只见廊上的太子，王冠旒冕掩华容，玉质清华气自生。他听见了动静，抬头凝望着她，眸烁如星，见到她骑在墙头难下的窘迫模样，笑漾涟漪。
从此她便在心里种下了他。
正是：忆昔在家为女时，人言举动有殊姿。婵娟两鬓秋蝉翼，宛转双蛾远山色。笑随戏伴后园中，此时与君未相识。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直到有一日母亲来和我说，要我与皇室联姻，嫁的人是太子。
我知是他，便欢喜的睡不着觉，丝毫未有姑娘出嫁的哀愁。日也盼望，夜也盼望，只盼黄道吉日早些来，就连母亲都笑骂我不矜持，没良心。”
林氏看着太子，含情脉脉，凌月只觉得心头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难受已极。
殿内寂静，哭声萦萦。凌月眉头紧皱，眸中晦暗，心疼太子，也心疼太子妃。
不合时宜，她的心里，多了一重愁思和不解。那便是，女子就算嫁得如意郎君又如何，夫妻相敬如宾，可是一朝的命运依旧由不得自己做主，又有何用？
高嫁良夫都这般光景凄凉，若是夫妻不睦，岂不是更惨。
女子嫁人把命运和他人相连，到底值与不值？
“我自嫁入东宫，太子待我极好。渐渐我明白，当太子不似表面风光无限。而他自小体弱，多亏母后细心调养，才保这尊金贵的身子无病无灾。可从辅政以来，他便辛苦不少，我常能听到他半夜咳嗽，也心疼规劝。他说，他是太子理当为国为民不辞辛苦，也不想辜负父皇的期待。
他开仓放粮，救济穷人，亲赴赈灾，替陛下安抚百姓。陛下派下的任务，没有一样不是尽心竭力完成的无可挑剔。他说，身为皇长子也要为皇弟们做好榜样。殿下生平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却落得如今的下场！“
林氏回眸看向凌月，抓住她的手，“月儿，若是能选，我愿他不做元永的太子，便是做一平民，至少也可得善终。”
林氏说这话多少有些激愤之意，凌月慌忙弯下腰抹去眼泪，道，“太子妃慎言。”
“这就是皇室。”林氏长舒了一口气，泪水糊满了脸，狼狈至极。
听了这些话，凌月心中有种不祥的感觉。如今，重男轻女的元永，太子都是这般的待遇，那她一个半分实权都没有的公主，要怎么过下去？
难道，女子就没有其他掌握命运的办法。嫁人，和别人的命拴在一块不好；不嫁，又没有别的出路。
凌月彼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朝着云舒的目标走着。
就连云舒都未必能想到，公主去东宫，见证了太子和太子妃这对伯劳，忽而会有此种想法。
凌月来不及再开口，林氏激动过后，便松开了她的手，“你先回吧，我想单独与殿下待一会儿。”
林氏自觉方才失言，好在凌月公主心地善良，胸无城府。加之，太子重病，祸福难料，她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也就没什么好在乎。
凌月见太子妃的模样，虽然担心也只好起身，只在离去之前，特意叮嘱了阿福，叫他好生照看着，如果有什么情况，即刻通报给她。
“殿下，您怎么哭了？”惴惴不安等在东宫外的燕儿给凌月披上外衣，听公主说话声音发闷，眼圈又发红。
凌月只是摇了摇头，看了看燕儿，眸中藏星海，柳眉轻敛，化作几番惆怅。
她自幼丧母，父亲对她没有爱护。她多么渴望亲人的爱。曾经皇后和太子都带给她亲情，可是，如今却是这般下场。
凌月突然伸手，用力的紧紧抱住了她，“燕儿，你可要好好的跟着我。”
燕儿不解，推了推她，却没有推动，“殿下您快勒死我了。被别人撞见成何体统，又会有人嚼舌根，说殿下不懂规矩。”
凌月松开了她，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稍微敛去眸底晦暗之色。
进宫时间还没多长，这丫头就开始整天规矩规矩的挂在嘴边了，跟别苑的嬷嬷都有的一比。
燕儿噘嘴，摸着自己额头，有些怨念，真是不知道殿下今日哪根弦搭错？
凌月莲步轻移先走了，燕儿快步跟上，一直到未央宫，宫内还掌着灯，冬菊他们都在等着。
“外面可要冻死人了。”燕儿一进宫门口就抱怨着抛下一句。
冬菊见状，赶紧掀开棉门帘让她们进来，“快来炭盆这边，暖和暖和。”说着，伺候凌月脱下披风，又从她手中接过已经变温的汤婆子，“采星，去给殿下重新灌个热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