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罢脸,瑶华命何侍卫将灰烬全部倒入溪水里,又静静的在溪水前站了一会,似是沉思,须臾从袖口里取出一根玲珑凤簪与一枚贺兰石印章递给何光。
思虑许久,才道:“何侍卫,我将这簪子与印章交于你,宁夏府驻军秦大将军乃我母舅,这簪子与印章皆是前年他托人带来,如今来不及写信,你便带我口信去。”
转过身看了一眼靠在石头上的顾承远,瑶华停了停继续道:“我们去城东,必须穿城而过,三人目标过于明显,你带着这些直往西去,见到了我母舅便说这里他莫要管,不管发了什么令传他,都不许来,随桂大将军一起守住宁夏,不许厥柔、乞颜的贼寇入境。”
说罢,又从袖里取出一个荷包来,打开拿出里面的银票并几块碎银子给他道:“银票是昨日母妃带我出宫时胡乱装的,这几块碎银子是平日里放在妆奁里的,你且留着路上用,那些话只可见了我舅父方能说,其他人任谁都不能提一个字,可明白?”
何光握紧双手,强忍着怒意点头,先皇不思朝政,依靠先皇后稳定天下,如今新帝昏庸,两位王爷不顾国家形势持重兵围城,原本养在深宫的公主却是心系百姓,担心贼寇入境,让他这堂堂七尺男儿如何不羞愧。
“你这一路上,越往西北去,民风越是彪悍,记得钱不漏白,更不能贪酒,也不能贪行路程,只每日早早的住店,白日里晚些出门。”瑶华又交代道。
“若是遇到不平事,能管则管,不能管就算了,大事要紧。”说罢叹了一口气,眼看晨雾将散,便让这何光去了。
顾承远斜靠在一边石头上静静的看她这番交代,此时雾气已散去了一些,薄雾当中看她身影单薄,又想到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这两句话来,不由摇摇头暗叹自己大约是饿晕头了,今日怎么只知道盯着人家姑娘看。
恰逢那何光临走向他告辞,他给了那何光一粒药丸,说:“这是解毒丸,一般毒药与毒虫都不必担心。”
何光手一扬将药放到嘴里不服水吞下,抱拳谢过,转身就走,心内暗想如果有命回来,如果还能碰上这顾少侠,他一定要缠着顾少侠学几招不可。
待何光身影再不见,瑶华对着顾承远笑道:“顾少侠,你看我这侍卫如何?”
顾承远一听,眉毛一挑回道:“忠诚有余,心眼不足。”
听他此话,瑶华一声轻笑:“何侍卫向来佩服武艺高强之人,你功夫高强,昨夜又救了我们,此时我让他走便走,并不去考虑你到底为人如何。”
“那公主还笑的出来。”顾承远懒洋洋的说道。
“昨夜得以苟活,如今我要送的消息已经送出去了,不管是否能送达,总算是有了一些希望,即使是死,也无憾了。”瑶华声音带着一丝轻快,俯身伸手去掬一把溪水又眼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
冷哼一声,顾承远缓缓吐出两个字,“天真。”
“少侠胸怀天下,为了这天下百姓才甘愿投军不是吗?”说完,瑶华冲着他展颜一笑。
顾承远勉强稳住心神,只道:“你不是要去找你六哥?走罢。”
闻言,瑶华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只见她快速后退几步,直到泉边上才稳住身形厉声道:“顾公子,你到底是何人!”
顾承远看她如此只是淡淡道:“过路的江湖人。”
“天晚不能进城,又知道此处有山洞、有泉水,怕公子不是第一天来这里吧?”瑶华冷笑道。
见她如临大敌一般,顾承远慢慢往后退了几步道:“你离泉水那般近,不怕跌进去吗?”
回头望了一眼泉水,瑶华眼圈已红,正要说话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人抱着离了泉边十多丈远。
“你…”瑶华震惊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脸色愈发惨白起来。
顾承远将她放下,语带讥讽道:“昨晚没死成,今日又打算跳水自尽吗?”
瑶华倒退几步靠在身后一棵歪脖子树上才得以站稳,眼波盈盈之间已落下泪来。
见她如此,一向冷漠不管闲事的顾承远顿感手足无措起来,只得几步到她身边,道:“罢了罢了,你别哭,我实对你说。”
遂将自己自幼在柳家庄学武,如今奉师命下山比试,又被师兄催促着北上投军仔仔细细的同她讲了一遍。
瑶华早将泪水拭去,只是眼眶依旧红红的,听他讲完,便道:“我看你身手凌厉,说话却是漏洞百出,身上又带着毒,便以为你同三哥府上的那人一样是个恶人。”
手握了几握,顾承远闭上眼睛,强行压住心中躁动,试图将她放在一边,嘴上并不言语。
瑶华悄悄看了他几眼,起身柔声问道:“顾少侠,方才是瑶华无礼,在此和少侠赔罪。”
“公主…会如此轻易向人赔罪?”顾承远双眼一眯,话里透着几分质疑。
闻言,瑶华并不恼怒,只道:“公主也都不一样罢,”随即慢慢转身背对着顾承远道:“我并不受宠,父皇他眼中也没我这个女儿。”
顾承远略带惊讶的看着她,似乎心中过于憋闷,也或许眼前的男子让她觉得放松起来,瑶华也慢慢同他说起自己来。
“我虽是公主,在宫中却是全靠着母后照拂。父皇一心只想送我去和亲,只是那时我尚年幼,母后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说罢,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厥柔、乞颜还是笏南?”顾承远心中思索着这几个国家君主的年岁。
瑶华惨然一笑,轻声道:“兴许是乞颜吧。”
回首望着身边眉目如画的佳人,想起乞颜王那将近半百的岁月,顾承远只觉胸中一股无名火起,忍将下去后才道:“走罢,去找你兄长。”
淡淡一笑,瑶华顺手从腕上褪下一件碧玺手串说:“顾少侠,这手串我母妃认得,六皇兄也认得。稍后我们可一前一后进城,若是你见我有什么,不必管我,只管趁乱进城,若东门勘察慎重,你便从枣子门出城,那里城防总兵是三皇兄新换下的,庸材一个。”
话没说完,柳眉已微皱起来,接着道:“你进了城东大营,别人若盘问你,你只说受瑶华公主所托,要找冯小将军才好说话。”
顾承远此时心神早已稳定,心中暗道:“若是和亲一事,使得她困于深宫,却知边疆之事,又对各王手下行事了然于胸,这位公主不简单。”口里却说:“公主是打算以身犯险?”
瑶华回道:“如少侠所说,宫城形势混乱,即使有文大人与于将军,受苦的仍是天下黎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瑶华受他们奉养,如果连为他们做点事都做不了,那瑶华自觉愧对百姓。”
此时她脸上一片坦然,似乎承受和亲之苦的人并非自己一般。
顾承远这几日也混进过城去,城门虽开的晚关的早,每日也会开半个时辰。
四个城门的守城官兵多多少少也同人打探过,虽说总兵昏庸,这些看管城门的士兵眼睛却也不是十分毒辣。
想了想,便开口说道:“公主独身一人,昨晚又受了些惊吓,但看你衣着妆扮都是破绽,恐怕到不了城门。”
瑶华看了看自己衣着,忍不住苦笑道:“果然,我也只会纸上谈兵而已。”
顾承远说道:“乔装打扮下也不是不可,如今距开城门尚早,若公主不嫌弃,不如去寻个庄户人家,求得一身粗布衣裳。”
瑶华一听,先是一喜,尔后又敛了笑意道:“淑母妃同我说过,这一年因着皇兄他们,百姓流离失所,灾民与日俱增,穷苦人家卖儿卖女的都有,哪里还有多余的衣服。”
顾承远听到这里,嗤笑了一声,你老子兄长昏庸可不是一年,不识人间真相的深宫公主罢,倒也不说话,只是转身走道:“公主随我来吧。”
闻言,瑶华脸上一抹笑意绽现,跟了上去,只是脚程不快,顾承远前面慢慢走着,她后面慢慢跟着。
二人一前一后走走停停,虽说山野道上青松翠柏簇簇,桃李鲜杏绽开,繁花满眼,不时还有微风吹动花瓣飘落,二人却都没心情赏这景色。
如此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瑶华终究没常走过山路,已是乏累不已,只是不好出言,步子却慢慢落下了。
顾承远看看天色,又看看身后慢走的瑶华,眼里闪过一丝自己都不知晓的情绪,终究还是勾起手指打了个呼哨,便停下等着。
不一时从远处奔来一匹小白马,请瑶华坐上马后,顾承远牵着马绳继续往前走去。
行了许久,总算看到一处宅子,门前栽着一排大柳树,说是宅子,也不过是几间茅草屋并一个小院子。
顾承远上前去敲门,见无人开门,伸手一推,门便开了。
瑶华神色颇有些异常,终究没开口随他进了门。
只听屋里传来一声:“顾二叔?真的是你?”随着话声从屋门里跑出一个十多岁的小胖丫头,绑着两个揪,两边脸上红扑扑的,显得十分机灵。
“小莲丫头,你爹娘在家?”顾承远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