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满壁朱红的宫墙，一道道的门。有些枝丫从红墙上穿了出来，却见那枝丫下有人垫了梯子爬上去，将那嫩丫剪了去。我回头去看，一个白皙瘦小的小仆跟在后头将那小丫捡了抱在怀里。

　　“在看什么？”母亲在我一旁问道，有些责怪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收回了眼来。往前头去，见到的是仕豪的背影。他生的白皙好看，背脊却是又高又阔的样子，我想想这背是要担起江山的。

　　就这么走，没有方才去仁明殿这样的远。与皇后那样的精致秀丽不同，它落在极宽阔的地儿，四面平铺石砖，几个石砌长明灯从入口一直渡到殿前，石阶两旁的明灯更为硕大，若是到了夜里这儿想必是极通透明亮的。

　　仕豪走在前面，我与母亲跟在后头。也是由守门宦官入内一轮轮的说了，再传出来才进得。

　　只一步踏入，我便觉威严迫人，一瞬间便顺我脊背压下。大殿宽阔明亮，窗敞不遮，外头光入射金殿折顶放堂中。我们行堂侧而入，这儿并不若仁明殿珠帘遮蔽，是正大开中门一派大气。

　　于这处我更是不敢抬起头，只见那光莹剔透的大殿，不铺长毯明若可现五观。两双云靴于正殿，一个应是哥哥是蓝白绣波涛，另一个是明黄色的绣了祥云应是官家。

　　“见过父亲”仕豪先跪了下来。

　　我与母亲也跟着跪了下来：“拜见官家”

　　“起来吧，一旁坐下。”那声音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辽阔粗犷却是清朗鲜明，又是威严满含的。

　　看着仕豪和母亲起身后我才敢站起来，我的头垂的很低，生怕一抬头明光刺眼。仕豪先落了坐，在哥哥想对的另一侧，我在母亲于哥哥一旁坐下后才敢坐下。

　　“我正与由生说着，你便到了。”官家的声音轻松愉快，似乎是见到母亲后带着的一两分欣喜，“我许久未见你了，你过得可好？”

　　“平宁衣食无忧，孩子也甚有出息能为兄长分忧。”母亲说的淡然平静，并没有方才见到那位老公公的颤抖。我想这是已经想好了的话，而对官家，母亲并没有十分的怀念。

　　“是啊，由生是个人才我有这样的臣子是我之幸事。”官家话中没有皇后的暗喻，是扪心而语。

　　那厢只见哥哥‘咚’的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道：“官家过誉了，这都是为人臣之本分。”

　　“快快起来。”官家身旁的公公上前将哥哥扶起，哥哥这才起身坐下。

　　“今来也不是说这些则个的，平宁的孩子，你且抬起头来叫我瞧瞧。”官家的话十分亲切，也叫我放下吊着的一颗心来。

　　我堪堪将头抬起，是以慢慢的看清了官家的脸来。是个中年男子，比父亲看上去要大些岁数，应是知天命的年岁了。皮肤似乎是麦子的颜色，体态有些丰润。他的面貌里似乎只有唇是与仕豪相像的，有些薄。但我恍惚去想皇后娘娘的样子，与仕豪一分都不相像，这让我有些困惑。

　　我请礼道：“见过官家。”

　　官家点点头，笑的十分平易近人：“和平宁十分相像，倒是个玲珑的，与三郎很相配。我想元日下旨给你们定亲，常乐，是叫常乐吧。”

　　我应了是，官家道：“你哥哥早也该定亲的，我是想你们的都放在元日。”

　　没有为难，没有我想的坎坷。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仕豪就将这些安排妥帖的，也或许是母亲。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的用余光看她，她捻着佛珠坐在那儿面庞温润并不是大岁数的样子，看着官家的时候不卑不亢，她从来没有丧失她的高傲。

　　哥哥也就势跪了下来，我与哥哥一同道谢。官家说起身，我们起的身落回坐去。官家又夸哥哥好，说小公主很喜欢哥哥，暗暗的一些言语说了哥哥几句，哥哥都一一应了。他又说了些场面话，叫仕豪待我好这样的。

　　说完这些却是叫仕豪与哥哥带我出去瞧瞧这皇宫内外，他想与母亲说说话。我们请了礼就退出去了，后退时我看母亲，依然是一派端庄。

　　那扇门紧紧的合上后，我还是有些不知为何的瞧着，想望进门里去。

　　仕豪与哥哥往外头去，我跟在后头，他们穿了一道道门，左右转了，过了片月门方见那满园的花开，与那清浅的池水。往前去，过鹅石道上了玉阶是一座小亭，亭上题字起澜。哥哥与仕豪坐下后，我凭栏望去，小柱死角都有白瓷装了的鱼饵。说是小亭，诚然说是小亭却比家中的弯月亭要大上一个不止。

　　我倚着小榄脑袋枕在胳膊上，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没有什么睡意，还未从那压迫的感觉中抽离出来，母亲如何我也不知。

　　哥哥与仕豪在一旁说着话，聊着政事上的意见，有说及廷哥儿说他如今也快行至边境。哥哥说廷哥儿是个有惊世谋略的，只是从前被锁在家里没能将才华外露，如今这会子是给他很好的机会。

　　我想快到边境了啊，那地方少有高木牛羊成群，那穿着长袍头戴骆玉珠冠笑意晏晏的小公子是吃得苦的人吗？

　　侧回头去看，那远远地穿池入花的小公主不是仕晗是谁？

　　她见我看到她了，举起手来招了招。我也举手来去招，看着她提起裙摆一步步的上来。

　　“我问了娘娘那里的宫人，又去了爹爹处，这都没寻到你们。丧了气到起澜亭倒是看见你们好好地在这。”小公主也是走的有些累了，在我一旁坐下小小的捶起腿来，一旁的小婢女要上来给她捶。

　　她本松了手，却是一抬头看了看哥哥，推了那小婢女的手道，“我自行。”

　　那小婢女垂头退下去，我却是瞧见了她勾起的唇角。

　　“没个公主的样子。”仕豪取笑他，道：“养的愈发没了规矩，叫由生见笑了。”

　　小公主摇了摇头，探过我身边来声音不大道：“瞧瞧我这哥哥如此刻板守礼，嫂嫂今后怕是要苦了。”

　　这湘我瞧了瞧自家哥哥，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你也是一样的。”

　　她鼓了气憋得两嘴哼了一声：“才不是绍郎哪里是这样的，他温柔体贴，我伤了手不忘与我药来。”

　　这话说的哥哥脸颊通红，别回头去与仕豪说起旁的事儿。午膳是在小公主这湘吃的，倒是母亲一直没有来找我们。我问及这事儿小公主说去给我瞧瞧，叫我别急。

　　回来的时候，小公主身边的小婢女说道，皇后后来去了，那厢便又说了许久的话，后来就去皇后那儿吃了膳时，过会子应就是来了。我点头应了好，算是知道了。

　　约莫是未时的时候，母亲寻了过来，脚畔的裙摆摇曳生姿。恍惚间，我想起皇后的脸来，珍珠粉厚厚的涂了一层盖的那张脸要绷得紧紧地。而母亲，似乎没有老去，年华仍然。

　　她说：“该回去了。”

　　仕豪已去了官家那处，旁的哥哥与母亲也认得路。我们与小公主请了礼便要离开，却见小公主拉住哥哥的手，将一个男娃娃小陶人递给他道：“这是我小时候姐姐哄我玩儿给我的，后来姐姐去了我放在箱底便没再拿出来。”

　　“这我收不得。”哥哥推辞着，“这是贵妃留给公主的，公主为何给臣。”

　　小公主摸着小陶人，抬起头来看哥哥她说：“这是一对的，是从前爹爹给姐姐的。我想让姐姐知道，你一个我一个你是她女婿。”

　　哥哥愣了神，母亲牵着我的手出了殿门。

　　我与目前站在宽大的红木门前等着，母亲不说话珉着唇站在那儿。我开口欲问些什么，却最后还是止了。

　　过了会子，哥哥也走了出来，小公主说送我们出去。便是她在前头走着，哥哥跟在后面，我与母亲再在后头。

　　转折青砖立小门，一扇行过又一扇。那露出来的枝丫我没再见着，我瞧着这朱红的墙迷了眼了。

　　侧耳听见覆盆倾地的声儿，我转头去看。似乎是那个在后头捡嫩枝的小仆，没拿稳手上的盆子，洗干净了的褥子落了地。

　　她左右瞧了瞧，与我对上了眼来。小公主没说什么，似乎是没看见，我也便当没见到与前头人一块儿走了。

　　于心不忍之时，我摘了头上的金钗子丢给了她，她似乎是这宫里头最生动的存在了。

　　我最后转头，便没再回头。朱红的红墙一直蔓延蔓延，蔓延到了我最后走到的路的尽头。

　　我见到巡视的御林军挺胸阔步的穿着叮当铠甲走过我的面前，他们面色严肃腰别阔刀，见到小公主就恭敬的行礼。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想起立在红色大木门前的宦官，他们似乎没有那几个宦官站的齐整。

　　坐上马车回府的时候，我是有些怅然的。因为骑着高马的人少了一个，那少了的一个人似乎在今日让我格外思念。

　　我有些期盼元日的到来，我想和他站在堂中齐整。所有人都瞧见，瞧见我的夫君，是撑起江山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