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五日之后,宫中才传出消息,这消息于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息,但有时有些惊的。这几日,我也马不停蹄的做了许多的事情,赵衔廷与哥哥在三日前便回来了,带出的消息也堪堪是外面能看至的。
仕豪登基了,又一个时代要开启了。
这一年举国丧,谁也想不到,新帝于新年登基。国丧,也在新年。这个寒冬飘雪的日子,热闹与之不在,像荒瘠的雪原,是同北野般的严寒。皇后党意图捏造圣旨被拖到祭天台下斩首,皇后幽禁冷宫,勉王被废庶人。
这一切,却全仰仗仕乾的母亲一一金贵妃如今的金筠太后。据宫中书信来报,那日殿上对峙,皇后党极推勉王,羌渠王被拦曲阳关外。勉王仕衡与广阳王仕豪对峙,皇后拿出官家口谕,风向大变。却在此时,金筠太后拿出圣旨,金箔玉书上盖着“受命于天,伏寿永昌”,此终,仕豪受命当即废除勉王,将皇后拘至桐台。
母亲也说,她丝毫没有想到金筠太后,竟然,直接放弃掉了皇位,与皇后死磕到底。母亲说见过金筠太后一面,是在离开皇宫那日。她坐在轿子上。看见远远的英国公夫人,带着她入宫来。那女孩只低着头,穿着与其他宫中的妃嫔公主们都不相同,是干干净净不拖沓的模样。很少有女孩是这样的,自此她就记住了。
“国之大丧,一年不可选秀。”母亲靠在软榻上,左手在暖炉上微微盖着,“国丧期问,不可举嫁娶周岁等事。”
“只苦了哥哥,又要等上时日。”我瞧着手上正要咬盏的茶沫叹了口气。”
“也不急于一时,大哥哥与公主殿下的婚事是有目共睹的。公主待大哥也十分好。”茵姐儿手中的针线就似她方才的话一般,必定要被母亲责骂,她近日来似乎有心事,这些东西都做不完整。
她说完这些手下一顿,我抬起头看了看母亲转了话头:“母亲,边关的事情可有着落了?”
我问的这一句,叫母亲闭眼放浅了呼吸:“这事情,我也不知从何下手。”
母亲的迟疑,让我也明了了一些她的难处。赵衍廷是她做法推去的,赵街廷有本事这是事实,可叫他露出锋芒至于险境的也是母亲。母亲与我思素不差,也不想我将来嫁给一个不知何时归家,或说不能归家的男人。
过了半晌,茵姐儿因若有诗会的由头走后,我与母亲说:“母亲女儿是心里有他,如今国丧,他出关外去效忠,我也愿等他。”母亲正吃着糕点,被我这样一说愣了会儿,后将手里的酥糕放F.转头对我正色:“你从前是个由我左右的孩子,我如今心愿了了大半,只觉有些亏欠你们孩子几个。你心中这样想,倒是有些叫我自责。我是盼望你能嫁个良人。”
“母亲,他与旁人不同我愿长久等他。”我如此说道,看向母亲。母亲的自光有些呆滞,她转过头去微微叹气:“由你。
“多谢母亲,女儿退下了。”我站起身与她行礼,拍起头见她招手才转身去。
“等下,仕豪他...”我闻言会过身来,但见母亲迟疑片刻,又道:“罢了,你先回。”
我虽说有些犹疑却还是离开了。
这些时日在京都叫我们几个都有些疲乏,囡囡提起想回扬州老家看看。母亲也说这厢事情都有了着落是该回去瞧瞧,算是给祖母报个喜,也该回去过年。我也正想着是桂花开了的时节,还有就是见见缠潺。
这回回去,哥哥与父亲都有要事在京中辅佐新帝。正事要紧女春回便是了,她心中实是有划算的,这番回去想要为茵姐儿说亲。
母亲心中有数,她与我说茵姐儿留下是个祸思。她心思深沉,手段又是与林姨娘-一般,将来剑走偏锋想必有害。
从前,母亲怀囡囡的时候。林姨娘正生下铮哥儿几年。祖母偏爱母亲,于林姨娘就是生下孙儿也并不多加关心,而母亲只是怀了孩子便是万般宠爱千般小心。祖母贴身侍候,却要料理家事,于是便叫林姨娘来侍奉左右。
或许是林姨娘被压的喘不过气,或是因想为自己谋一谋出路,也或是为着铮哥儿压过大哥一头。
择日下毒,择日放畜生去抓挠母亲,择日又是推倒了盐栽吓唬母“亲。如此日复一日又一日,母亲又是好强怎生与他人说因小妾愁苦?但想来若是往后破羊水了,那不是尸两命。
于是便设计,下套,将林姨娘送去了庄子里。生下囡囡后,母亲又复当家作主,将林姨娘压得抬不起头来。生生在庄子里待了小半年,母亲此后也不再想着生子。
然母亲告知我这个决定时,我想起的却是茵姐儿那日问我的“姐姐!姐姐。你说我以后会嫁给谁?母亲会让我嫁给谁!商人还是芝麻小官...”
但临行时分我却被绊住了手脚,金筠太后
宜我进宫,旁人似乎都觉得这是我要平步青云的前兆了。但我知道,赵衔廷与仕豪还在相谈这些个。这些时候为关外事情烦扰不说,又何谈我的事情?
于此,我便不知金筠太后招我为何事。上回进宫,我未见过她,只请礼帝后。及此,我又思及皇帝。那回见他,他是如此的年轻,健壮,正值壮年。却是在几月后便入骨皇陵。
我听小公主说,皇宫很深,她母妃去世的时候她一个人想从宫门口走到尽头。她说她走了好久,都没到。她问太后大娘娘,皇宫尽头是什么?太后没有告诉她,太后说皇宫没有尽头,每一扇朱红的宫门都是尽头。
再进到这个地方,没有仕豪在我前面,没有母亲,没有哥哥。我一个人下了马车,看着高耸的大门,前面是头发花白的公公,是母亲的旧识。
公公是位很和善的人,他问我母亲身体可好,父亲待她如何。说哥哥是个很出息的孩子,夸我貌美可人与母亲相像。现,他不似上回来,欲言又止,想说便说了。
最后,他领我在一处花园子停下。我奇怪,他叫我稍稍片刻。让我惊奇的是这院子撺杂装饰的是桂花,我远远来便闻到了。
园子很大,有一亭子,亭下是片十分干净的湖。我踱步上那亭子去,那方置一方石桌。桌上摆了许多点心,几乎都是我爱吃的,城南那家铺子的。
起了微风,吹落了随着春天而来的山茶,落到了湖里。起身往湖中看去,这让我恍惚觉得这池的茶花是为我而来。
“桂花糕好吃吗?”有人问我,我转身去看,明黄色的五龙纹。是仕豪啊。我有些紧张,可他却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我没有说话。在他面前的小凳子上坐下。
“我耽误你回扬州了,我没想到桂花开的这样迟。今年本来想叫你在看看京都桂花的。”他这样说着,像是在与好友交谈,我放下了心神。
不用我问,我已然知晓了为何不是金筠太后,而是他了。他似乎用心的知晓了我的喜好,可他是仕豪啊。
我叫他陛下,他有些恍惚的愣了愣,无奈的笑了:“边疆又起战事,北野小汗与赵将军交好,愿与他同往。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两年,或许是三年。来犯的不是北野,而是西蛮。”
“我还有许多个一年。”他说完,我只定定的坐在那里,不自主便开口说了。
或许是料到了,也或许是他十分明白我:“他来的或许迟,但我一定叫你嫁得好。你若委屈,便来找我。
这话我没听过,哥哥默默护我,我知。赵衍廷奔波寻我,我知。可从未有人,这样正大光明与我说,我护着你,我知你难处,你放心。我只觉着,他那样的好,那样为我好。
“你心中有什么担忧,都可与我说。我想,你近来都不写信与我了。”他招了招手,有个小太监端着一壶茶就来了。
小太监放在桌上,他亲手拿过碧玉的壶给我倒了一杯。我摸杯壁,足温的,那小太监有心侍候。我想,方才的茶水也都是温热的,没有凉的。
“此去西蛮可有危险?”这是最要紧的,是我最怕的。
“西蛮国盛,早已对我京都虎视眈晚。若无危处,也不及叫北野相助。北野虽说是盟友,又甚豪爽,但于万千百姓来说,这都是次要的。增援或有,却也并不能将这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他说的很多,并未提及险情,可他说的这些句句皆险。我只恨,我不能为木兰,分他艰难。
“他何时出征?你何时下旨?”我话语急切。
他叹息:“战事吃紧,明日下台,前几日己备战齐整。后日便可出征。”
这样快?为何这样快。今年,我还没有见他几面。我问他:“我如今可以出宫吗?”
他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意图。也似乎,没有。他问我:“这园子,你都看了吗?”
我转头去,从这儿看到同子那头,我说:“我看了,大概都看了。”
他张了张口,最后说:“我叫高公公送你。
而后便招手,而那位白了发的公公来。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姓高。
我又跟着他出去。高公公说了许多。大多都是母来的喜好避讳受不得怎样的,最后与我说的根迷迷糊糊:“姑娘,官家他是个受苦大的孩子,你于他有义。他想报你情。”
出了宫门,我急驱车往将军府。赵衔廷如今有自的府邸,便不和父母一处了,又和姨妈吵得狠便分府别住了。说来这都怨我。我匆匆的去,未下拜帖,未有由头,这不免不成体统。思素再三,我还是丧了气,叫人回头。
春风开始吹了,有时我常恍惚,再年少些时候的事情。常蕴常在出晴的时候来找几个妹妹,说是一同去晒太阳,家里迁到汴京便是几个哥儿姐儿一同去姨妈家里读书。哥哥最听话用功,其次便是常蕴。赵衍廷最不听话了,早春的时候他总偷偷溜出去,给我摘花。到夏天,他就会把剥好的莲子从窗外丢到我桌上。
学堂里头,只有我和玉姐儿。这些,玉姐儿为他姐姐却是没有的。因为,玉姐儿总骂他不上进,往后没个好功名。
我就这么想着,晚膳也没吃,直到落了太阳。
“怎么,胃口不好?”这一声出来,叫我顿住了。我自轻笑一声,想,我不去,他难道便不来了吗?我去不了,他是会来寻我的呀。我转过身来,正看到的就是赵衍廷。他掀开一串串坠下来的珠子,看向我。我不由自主的就这么笑了,他走上前也笑,问我:“怎么像个傻丫头?”
“我今日进宫了,仕豪他告诉我,你后日就出征。我知道后急着见你,但半路却发现我是个姑娘。”我拉着他坐下,头轻轻的似脱力了一般,靠在他肩上。
他伸手搂着我,叫我放松了心神:“我这几日,也想见你。脱不开身,我就急急忙忙的加快了步伐,如今可以见你了。”
我说出了糊涂话,我说:“能不能不去,我不舍得把你送出去。我母亲,好狠心。”
他没说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这么抱着我。
我知道,我说的不对,可我是这么想的,打仗得有多苦啊:“也没关系,你只要记着,我在京都等你,在扬州等你,你回来,来找我,我择日便嫁给你。”
他抱我更紧了,他说:“我会的。会。”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等等我,我很快很快就会来。我会快一些,你就等我这一些时间就好。”
他和我说了许多,对天发誓,对我好。我都记住了。我很珍惜这时间,我睁着眼,看着天又亮了,我多想它亮的慢一些,再慢一些。我好和他,再说说话。可它哪会听我的啊,它亮的这样快,这样急。我只能看着我爱的人,去宫里。
他那日,没有来寻我。我坐在堂中,等了许久,等的茶,凉了,热了,又凉。我点着油灯,看着黑洞洞的大门,他还是没来。
又是一日,我跑到城楼上去。城外头,列了人马,好多好多,快要从我的眼里溢出来。我看到,那位芍药娘子,站在城门口路着脚往。外看。她也在找赵衍廷吧。
我顿时乱了心神,想回去。可我等了这样久,我还想见见他,就一面。我想,再看看吧。然后,我看到骑着白马的将军,从远处又掉头回来,快到近前了,他勒住缰绳抬起了头,我见到了他。满脸疲惫,却还是笑着的。
他高喊我的名字“旦卿”,我的眼泪止不住的落,我知道我哭了。军队的号角响了,他又调转了马头,却还是回过头望着我,望着我,似乎我不招手,他便不放心离开。
我将手上雪白的绢帕丢了下去,那绢帕顺着风飘呀飘,他伸出手去在空中抓住了。而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日,汴京城下了好大的雨,是一场占满了泥泞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