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正在训宋煜,燕重锦实在觉得刚才自己有点露馅,蒋怡然又不放心邢兰烟,就自告奋勇来陪邢兰烟。燕重锦临走又狠狠地掐了宋煜腰一把,宋煜也是练过的,可这丫头太狠,专门用指甲盖掐,还用手拧,估计现在腰上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惜这时候又没人会心疼他,他忽然想起祖母,也许祖母会……不对,这要是祖母还活着,估计能把自己扒了皮。
燕重锦自然不知道宋煜的脑子里还在想她,推开隔壁的门,一盏昏黄的灯光下,邢兰烟正坐在炕桌旁缝东西,手没动,只注视着跳跃的烛光,眼中的泪珠和蜡烛油一起流下来,一个黏在桌面,一个打湿了衣襟。
燕重锦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邢兰烟比宋煜大一岁,是当年工部侍郎刑开的独女。刑开是个物痴,特别喜欢武器,对弩的痴迷都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邢兰烟十一岁上母亲离世,刑开见邢兰烟年纪也不算小了,便不再续弦,守着女儿过日子。其实,大部分的时光也是懂事的邢兰烟照顾刑开的起居。也正因为这种情况,邢兰烟没什么机会参加花会,只好在家里看书,刑开家的书包罗万象,自然邢兰烟也是饱读诗书。宋青山有一段和刑开在一起研究弓弩,便逐渐熟识起来,偶尔去刑开家串门,也见过邢兰烟,虽然邢兰烟没有母亲在一旁教导却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宋青山十分喜欢。一日回家,正赶上蒋怡然跟宋青山说,母亲从秋陌走后,就情绪低落,不如给母亲找点事干,要不给宋煜找门亲事吧!蒋怡然也是说笑,谁想宋青山就想起邢兰烟,宋青山也是提了一嘴,结果蒋怡然便上了心,乔装改扮了一番,去刑家走了一遭,凑巧那日太阳挺烈,蒋怡然有些不舒服,正好被邢兰烟撞到,邢兰烟把蒋怡然让到家里,熬了一碗去暑汤,这碗去暑汤把蒋怡然打动了,回府就去刑府提亲,吓得书呆子刑开不知所措,忙问女儿的意见,邢兰烟这才知道自己救的妇人是靖安王妃,可一听说靖安王世子比自己小一岁,今年才十七岁,就有些犹豫。刑开过了刚刚的慌乱,镇定下来,想了想:自己没有妻子,女儿都耽误到十八了,过了今年真的就不太好找了,这要是能嫁进靖安王府,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邢兰烟却觉得实在有些高攀,将来世子长大,自己年老色衰,未必会有好的结局。
蒋怡然倒是认定了邢兰烟,三天过后,看刑家没反应,自己找上了门,邢兰烟这次见到蒋怡然知道是靖安王妃,有些羞涩,但举止依然落落大方,蒋怡然又说不出的满意,她拉着邢兰烟的手,对邢兰烟说:“我知道你觉得高攀我们家,可我们家儿子就一大老粗,除了舞枪弄棒,文墨一窍不通,我担心丫头你看不上我家那个莽儿子。那小子长大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蒋怡然保证,只要我在一天,你就是我家唯一的少夫人。我们靖安王府从老太太那里传下来,男人不得纳妾,无子也不行。”
那边宋青山也被媳妇派出游说刑开,到底最后是说服了刑氏父女,给宋煜和邢兰烟大婚。
燕重锦一直觉得这件事挺对不起宋煜的,平时对宋煜也算是有求必应,对邢兰烟更是贴心。邢兰烟嫁进王府,转年就生下了平哥儿。一举得男,在靖安王府也是被宠上了天,本来在京城闺秀里没什么存在感,每每宫宴,看她端坐在靖安王妃身边,哪个女人不羡慕,一个正四品官家的女儿进的是当今最显赫的勋贵,最可气的还是人家还不让纳妾,这稳稳的未来王妃谁能不羡慕呢?直到有一年皇后生辰宴,邢兰烟双手梅花篆字,给皇后当场写了一首七律祝寿诗,惊艳全场,第二天,满京城都说憨宋煜娶了个大才女,邢兰烟的满腹才学正应该配秋陌才是。当然都是笑谈,宋煜还没心没肺地跟秋陌说过,让秋陌揍了一顿才没敢回家提。
燕重锦看着灯下的邢兰烟,邢兰烟并没有长得倾国倾城,但眉目清秀,神采淡然,如出水之芙蓉,濯露之秋菊,淡淡地,极有味道。当真是和秋陌、姜焕英这种才子才最相配,也才更懂她的美。
她悄悄走近邢兰烟,看着炕上并排睡着的一双孩子,燕重锦也有些觉得心酸。宋煜如果不是被下套,还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不会出没于烟花之地,也没什么不良的嗜好,身边除了邢兰烟,确实也没碰过府中的莺莺燕燕,今日却真真伤了邢兰烟的心。
邢兰烟看到燕重锦,正欲起身,被燕重锦扶住了肩,她搬了一个小椅子坐到了邢兰烟对面,“兰烟,如果冬哥儿能认错,你会不会原谅他?”
邢兰烟看着燕重锦漂亮却带着悲悯的眼睛,眼泪又一次盈满了眼眶。她轻轻搂住燕重锦,无声地哭起来。燕重锦尽力挺起腰板,迎着比自己重的邢兰烟,轻轻抚着邢兰烟的背。女人啊,哭吧!哭完了,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里走。
扑在燕重锦怀里的邢兰烟,想起两人洞房花烛夜之时,宋煜挑起盖头,傻傻地看着邢兰烟,半天才憨憨地说:“你比我娘说的漂亮,我喜欢,我会对你好的。”邢兰烟便因为这句话,全心全意跟宋煜过起日子来。宋煜很粗心,可每次出去都会给邢兰烟带些吃食。一开始邢兰烟以为是宋煜体贴,后来才知道不是被两位夫人叮嘱的,就是秋陌提醒的,可邢兰烟太喜欢靖安王府的气氛了,每个人都把她当小女孩宠,自从母亲去世后,她还没享受过这种宠爱。而且这里并不像大家族那样规矩森严,这里更像是一个家,她期盼已久的家。
邢兰烟慢慢抬起头,看着燕重锦,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公主,我喜欢王府里的每一个人,我不想离开。”
燕重锦看着眼圈红红的邢兰烟,心疼地替她擦擦眼睛,“好,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宋煜这个臭小子,还要娶别人,让他做梦去吧!”
邢兰烟又靠到燕重锦的怀里,闭着眼睛轻轻地嘟囔着,燕重锦仔细一听,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