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渐灭了烛台，静默地立在窗边，屋外没有动静。

　　从他记事开始，便几乎没见过萧齐，他对萧齐的熟悉度，远远没有他对血腥气味的熟悉度高。

　　从私兵营爬出来，他已经是奄奄一息，也没见到萧渐的面。

　　他曾觉得，萧齐大概是不喜欢他的母亲。

　　可是他又不明白，为什么萧齐会对一个谈不上喜欢的女人的死那么执念，可要是喜欢，为何又对她的孩子这么冷漠。

　　箫渐的世界，只有两件事，一是权谋，另外一件事，就是帮萧齐把和十三年前母亲的死有关的所有人揪出来，折磨给萧齐看。

　　有时候他在恍惚中用鞭子抽着那些人，在那些人的惨叫声中看见萧齐冷笑着站在一边看着，不知道萧齐是在惩罚别人，还是惩罚他。

　　顾兴也是不常在顾满身边的，他以为她和自己是一样的，便忍不住窥探。

　　可是，顾满却活出了他活不出的孩子心性。

　　他想把她拉进他的深渊。

　　他的身体一向不算好，几乎是用药吊着命，寒症时常发作，几乎药石无医，只能这么吊着。

　　他听见了屋外顾满清清脆脆的声音，她就像疯狂生长的野草，连声音都充满生命力。

　　箫渐冷笑一声，便吹熄了蜡烛，没有回应。

　　顾满左右犹疑，以为箫渐没等到她已经睡下，不大敢大声喊他。

　　虽然他这里的确偏僻，但万一喊来了督都府的侍卫，抓住了将军府的小姐夜宿墙头，就太丢脸了。

　　思索一阵，她心一横，心想着，她现在跳下去，带着伤守这一夜应该能抵去一个人情了吧，这么想着，小姑娘已经跳下去，跌落在花丛之外。

　　尽管她努力避开了底下的瑰花花丛，外袍还是免不了被划了一道。

　　没伤到身上，顾满倒不甚在意，只借着夜色掩饰，走到箫渐窗前，推了推窗，窗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哦，

　　漂亮的箫渐哥哥没有关窗。

　　身上本来就带着寒毒，冬天还没全过去呢，夜里睡觉，窗子竟也不关严实。

　　顾满小心推开窗，翻进屋里，脚刚落地，她便感受到了身后人身上的寒气。

　　“箫渐哥哥，你没睡啊。”

　　顾满笑着踮起脚去点亮了烛台。

　　箫渐平日里便总喜欢穿一身黑，现下却穿了一身纯白寑衣，寑衣宽大，他长发如瀑布般洒落，眉眼低垂看不清表情，现在那里，像一幅水墨画。

　　顾满一向喜欢好看的人，爹爹有爹爹的英武，娘亲有娘亲的温柔，晋元高有晋元高的风姿，吴一不令她印象深刻。

　　偏偏自己一个女孩子，总被说长的像爹爹，再加上从小在军营长大，只四五岁时在家还有些女儿家的娇俏。

　　顾满摇摇脑袋，奶娘偶尔说起，当初在街上箫渐生母惊鸿一瞥，便惹的一向只喜欢权谋的大都督萧齐和先帝争执，奶娘当时用的惊鸿一瞥用来形容眼前的箫渐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你进来做什么？”

　　箫渐声音不温不火，听不清喜怒，被顾满重新点燃的烛火跳动，映着他眼尾的泪痣时有时无，顾满忽的魔怔了，食指指腹落在他的眼尾。

　　箫渐：“……”

　　顾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