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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信仰(五十三)

大西厢 汤娘子 2587 2024-11-12 18:36

  盛京文人雅士众多,时有吟诗作赋之声,遇上中秋重阳的节日更是数不胜数;如今中秋已过,再有诗词也不会是吟秋咏月的了。

  “昨夜圆非今夜圆,却疑圆处减婵娟。”

  这是一首叹秋小诗,名《咏月》。

  这句诗,意是:昨天的圆月不是今天的圆月,真怀疑这再圆的月亮是否依旧美丽。

  昨日天上月圆,但昨日的圆月还是今日的月吗?

  末尾的两句为:一年十二度圆缺,能得几多时少年。

  意指是在一年十二个月里,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能再圆,可一个人的一生当中,属于年少的光阴又能有多少呢。

  诗人是从四季交替的变化之中,领悟到光阴的无情,岁月短暂的道理。

  从前总听老人们感慨着,岁月匆匆,物是人非,月亮总是圆的,但十六日的月亮再圆也不没有十五日的讨人喜欢了。

  “少公爷,谋算得志,还有什么好感慨的。”

  是谨之。

  碧旎亭的风大,鼻尖身周萦绕着湖水湿气与岸边垂柳枝的苦味儿,夜色晚烛朦胧中的湖水在柔风中圈圈蹭蹭荡漾开来。

  郑欢自然辨得清他的声音,却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凭栏而立,闭着眼微抬下颚,胸口起伏颇大,原是在迎风嗅香。

  他闭着眼,对谨之道:“以前这里的风都是清香的,你闻到没有?”

  语气平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听见谨之方才的那一句嘲讽。

  郑欢转过身来,坐在亭中石椅上,挽袖泡茶,道:“这是从闽地快马送进京的青茶,你一定喜欢。”

  谨之没有落座,背手而立,烛光散落在他衣摆之上,迎风卷裳,整个人度上了一层清冷光晕,更显得清瘦孤傲之意。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来这玩儿吗?”郑欢拿起炉上滚烫的铜壶往杯中注水,忆起幼时神色温柔:“弘娘是不能随意出门的,跟着我们偷偷溜出来,有那么一回还险些掉进了湖里。”

  弘娘。

  听他提起弘娘时,谨之侧眸看他唇角儿上扬,眉眼里的温柔与炽热可见,唯独这一点他从未变过。

  或是他。

  只道:“今时月非彼时月,多说无益。”

  柳树气味儿该是淡雅清香的,只有叶片闻着有些甘,那时的郑欢还爬上柳树去折一支柳条给弘娘扎花环。

  一晃匆匆十数年,岸边的柳树也老了,老树枝条垂进湖水中浸泡着,陈年柳树叶泡水就很苦,老远就闻着一股子清苦的腐烂味儿。

  “你如今。”郑欢端出一杯茶,放到身前对座之处,缓缓道:“真是连杯茶也不愿与我喝了。”

  谨之道:“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纵是能起卦批命,也算不到会是你。

  “好。”他饮尽最后的一口茶,郑重放下杯盏时像放下三人年少情份一样沉,一样轻。

  “我要你不再辅佐太子,你我联手,东宫被废只是朝夕。”

  他说的时候紧盯着谨之侧脸,郑重其事的神色,让人心动,好似当真念着往日的情份来劝告一句,给谨之一个“悬崖勒马,改邪归正”的机会。

  呵呵…

  谨之闻言一笑,拢拢袖口,有些发寒:“我还得谢谢少公爷,如此境遇还愿放下身段来劝我归服。”

  他唤:“谨之。”

  他问:“你当真要与我生疏了吗?”

  他道:“如果不是我们打小相识的情份,我又怎么会来。”

  他劝:“你我联手,往日一切如旧,不好吗?”

  他说得没错。

  “如旧吗?”谨之回身看他,四目相对时满眼皆是质问:“过往如旧,弘娘还能如旧吗,萧府满门七十二口能如旧吗?”

  “能!”

  他分明语气平平,说得轻松十分,但这一句话里的锋刃划出,硬生生在郑欢心头刺出口来,使得郑欢所有的平静自得都霎时溃败,歇斯底里。

  “我会照顾她,我会娶她进门!”

  “你不是不知道,我对她从未有假!”

  郑欢掌心的杯盏碎裂,他言语慌急而乱,像是盼着谨之信他。

  “你从未有假,她对你何曾不真。”谨之仍旧平静,两人多年来竟从未有过今日般疏离冷漠,道:“你口口声声娶她,萧府败落如此境地,你要她怎么嫁。”

  “她会的!”

  他声嘶力竭的吼道,谨之看着眼前这人,竟然觉得陌生又可怜;这句“会的”,不知是相信弘娘,还是相信自己。

  其实你心如明镜,不过是蔽明塞聪,自欺欺人的伎俩而已。

  他道:“我会和以前一样…不,我会比以前待她更好,她所失去的一切我都会补偿,我会让她肆无忌惮做她想做的事!”

  “话不投机半句多,告辞。”

  谨之转身便走,三两步人便走在了亭廊上,没了小亭遮挡,这四处秋风更急,将他云灰披风半尾扬起,带起这风刃扫面,干冷生疼。

  “张谨之!”

  郑欢扬声道:“你真要为了一个无宠的太子,连累张氏一族荣华吗!”

  太子是无宠,但却贤德。

  “辅佐太子,为正中宫,本是我等之责。”谨之止步,扶栏远望。

  “你等之责?”郑欢笑起来,一步步走向他,道:“太子为主中宫,你等就是大义了?”

  “来日登王位尊九五,史书一笔,我又何尝不是一朝王臣!”

  “我又何尝,不是大义之臣!”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能走到最后,谁就是大义!”

  他字字诛心,吐出口的话比秋风还冷,落地入耳之声,直直穿透人心。

  谨之沉默良久,转身离去:“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此后,各凭本事吧。”

  “别告诉她。”

  这话说得极轻,带有三分恳求,谨之转身一瞬,听得十分仔细。

  “弘娘说,你送的迎阳菊,意指勇敢的爱。”

  “你却不说,迎阳菊在番地,是信仰之花。”

  谨之指尖摩挲着湖边连亭木桥之栏,慢步前行离去,声音缓缓:“你背叛了她的信仰。”

  ———————————————

  “我是弘娘,阿欢的弘娘。”

  她的小半生,只活了两个字——郑欢。

  你就是她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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