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亮起，在平静的街道上，延颂独自向城外走去。往日坚定宽厚的背影，此时却透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疲惫。

　　他脑中一片空白，仍然未从刚刚的“捉奸”中清醒过来。

　　眼前出现那熟悉的带着金铃铛的脚踝，他抬眼望去，便看到刚刚离开的残影此刻抱臂站在他面前。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可眼睛中却毫无笑意，只冷冷地盯着他，如同毒蛇吐出信子般开口：“和尚，为你高高在上的睥睨而赎罪吧。”

　　她迈近几步，盯着他双眼开口：“如今种种都是你咎由自取。”

　　不问缘由地阻止她复仇，不分青红皂白地阻拦她。永远带着悲悯的神情俯视众人，这就是你的报应。

　　残影愤恨想着，也不再多说，她只等着他跌入凡尘，从一株人人称赞的荷花到被狠狠踩入淤泥中，再无人关注。她就要他跌入俗世，体会被众人指点羞辱的痛苦，痛她所痛，如此他才不会那样轻描淡写地抹去她的痛，而站在那张樊一边。

　　届时，他口中才不会是虚无缥缈的因果报应，才不会是之前的伪善。

　　传闻如同长了腿，街边的行人已有些聚在一起，对他指指点点。

　　延颂转动佛珠，看向眼前女子。这一刻他平静如水的面容终于起了几分波澜。他痛恨自己不曾坚定拒绝女子，恨自己昨夜有片刻动了凡心，恨自己的动作慢了一步，也心痛女子陷于这无尽的怨恨苦海中。

　　有怨恨她吗？似乎是不曾，他只有片刻心惊，吃惊于女子此时充满怨恨的眼神。

　　“好像就是他吧。”

　　“我看就是。”

　　“对，就是他，之前还讲过经。”

　　一旁行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甚至已有不少人围了上去。这些人将他与残影隔开，而延颂只能望着女子的身影，却靠近不得。

　　哗的一声，污水尽数泼在他身上，延颂身上的衣衫湿透，伤口被那污水浸染。黑色发臭的水珠从他脸颊上滑落，周围人均是急忙避开。

　　可嘴上的咒骂却是不停。

　　不知多久，一位高大的捕快走了过来，他穿进人群，高声嚷道：“都让开，别都聚在这里。”

　　被他挤开的人不满地瞪他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他刚凑近延颂，便嗅到一股恶臭，脸上五官拧成一团，手掌遮住口鼻，猛地退了一步。

　　“你们也真行啊？还能呆在这？不嫌臭啊？”他暼周围人一眼，无奈嘟囔两句。

　　说着，又望向眼前僧人。他已听了些传闻，知道了这名声极好的寺中竟然出了个好色和尚，也知道不少人聚在这便是要讨个说法。

　　寺中出了个登徒子，假借佛家行骗，众人气不过拦那和尚也在情理之中。因此他故意拖了一会儿，待众人气出得差不多，这才过来收拾局面，却没想到竟是之前来官府求取出关文书的僧人。

　　当时这和尚可是颇得城主赏识，竟是他做出如此下流之事。

　　延颂见那捕快赶到，微动嘴角，似乎要解释什么。

　　不料捕快连忙摆手：“你如今，官府也帮不了你了。至于那文书，本就不好批，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你还是死心吧。”

　　见周围人也都平复不少，捕快只想早点离开这里，摆摆手，吆喝着众人散去，又继续去街边巡视了。

　　“这和尚，不打他一顿，心里难受。”一名男子高声说道。

　　另个男子拍拍他：“哎，如今他被赶出寺庙，官府也不管他了，已是有惩罚了。”

　　“算了，算了，咱们还得忙活自己的事呢。”人群中不知谁又喊了一声，众人这才四散开。

　　延颂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不时有人指着他骂两句，更是有人拿了烂菜叶子扔在他身上。

　　往日俊秀的延颂此时一身污水，不知要走向何处。他只感觉自己的步子越来越沉重，身子也不住打颤，终于失了意识，倒在地上。

　　****

　　陆府中，元冬放下药碗，眉头紧锁，冲一旁陆裕书道:“少爷，这凉州城中的人也太冷漠了，大师昏在地上那么久，都没有人愿意帮忙。”

　　陆裕书不曾开口，但却觉得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为何延颂法师会突然受伤，身上也满是污水。

　　正说着，楚月进了屋子，她望了陆裕书一眼，慌张地移开了目光。

　　“法师怎么了？”她冲着床边走去。

　　元冬却是不耐烦地暼她一眼，之前还喜欢自家少爷，如今竟然开始关心别的男人。

　　亏他之前还觉得楚月比其他姑娘好呢。

　　楚月也发觉屋中气氛凝重，她望了一眼床上昏迷的男子。余光暼到满脸柔和的陆裕书，她的脸不争气地热了起来，不敢乱看，连忙起身，推辞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径直冲出了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