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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秋雨

浏世录 雪如暖 3338 2024-11-12 18:29

  又十日。

  范谢桐一身亚麻灰衣,昼寻夜歇,饥餐野果,渴饮溪水,一日攀登几个山头,往东北方向寻索,离昔扶城愈去愈远。

  是日未时,他登上某座峰顶,但见有间破落的尼姑庵,岁月侵久,匾额斑驳,极目细看,依稀可辨上书“镜量庵”,他抬手正欲叩门,忽闻话语声传出。

  “倘若你知道我非善类,曾杀人无算,满手血腥,你可还会出手相救?”

  “会。《大宝积经》有云‘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施主所造善业恶业,他日自有因缘果报。无论施主是正是邪,见死不救有违贫尼所修之道。”

  “我因你而得活,来日如有必要,我仍会杀戮,你救我之举岂非间接害了他人性命?”

  范谢桐立在门外,听其音声,似乎气息略有阻滞,身子尚虚,性命已无大碍,他放下叩门的手,转身离去。

  庵内,女尼停下拣择药材,望向坐在银杏树下的病人,目光清澈,言辞恳切:“贫尼现下或可尝试劝施主放下屠刀。《佛说业报差别经》中有云‘若人造重罪,作已深自责。忏悔更不造,能拔根本业。’施主过往虽身负杀业,若是……”

  凤行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截断道:“我扎根红尘,背负山河,所执甚深,你不必试图度化我。”

  女尼张口欲接话,忽闻拍门声急而骤,她放下竹筛,三步并做二步赶去开门,门外一五旬妇人神色慌张,气喘吁吁:“小师傅,田二的媳妇羊水破了,怕是要生了!田婆婆用手去探过,胎儿是横位啊!”

  “王二婶施主别慌,贫尼这就随施主下山。”

  女尼转身奔回禅房,提来药箱,匆匆随那妇人下山而去。

  两个时辰后,女尼回转,天色已昏,她左肩挂着药箱,右手拎着一篮鸡蛋,见病人仍在院中看书,不由歉然道:“抱歉,适才情势紧急,贫尼去得匆忙,未及将施主扶回禅房。”

  “无妨,如今伤势日渐见好,我亦不愿长时久待室内。”凤行祉扫一眼她手里提着的鸡蛋,见她又从山下相易食材而回,便问,“午间做的鸡汤不是尚有剩余么?”

  “这篮鸡蛋是田婆婆施主给的,拿来抵贫尼接生的诊金,贫尼再三推脱不过,只得领下。施主稍候,贫尼去准备夕食。”

  女尼回禅房放下药箱,再提着鸡蛋转去庖屋,洗米煮饭,生火热汤,见两灶内薪火燃旺,她才走去院中菜地摘回几颗小白菜,清洗干净。待米饭烧开,她取来一个干净粗瓷碗,磕入两枚鸡蛋,按田婆婆先前口授之法加入等量温水,少许麻油,少许白盐,以筷子搅匀,在锅中放入半碗水,再将那碗生蛋液置于锅底,加盖,生火,煮约一刻钟。她揭开盖,凝眸望着那碗水蒸蛋,略有半瞬停顿,犹疑着端出锅,随后熟练地做好一道白灼小白菜。

  女尼将饭菜悉数端到院中,最后将那道水蒸蛋放在病人面前,这是病人入住庵中二十余日以来,除老火煲鸡汤及白灼青菜之外,出现在餐桌上的第三样菜色:“贫尼自小茹素,不曾做过荤食,施主且尝尝看能吃否?”

  凤行祉拿瓷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食完点点头:“嫩滑即化,火候正好。”

  两人用过夕食,凤行祉才将心中去意道出:“这段时日多有叨扰,我现今身体大好,不知何时可下山?”

  女尼每日定时为病人诊脉,对病人康复情况了如指掌,闻言即答道:“施主受创严重,完全痊愈非一朝一夕可达,内里调养尚需时日。至于足心外伤,现正结痂收口,再过三四日,当能自由下地行走,届时施主便可离去。贫尼会开几张药方,以备施主后期调养之用。”

  “有劳了。”

  山中日渐暮,天边最后一线余晖将坠未坠,百鸟纷纷还巢。凤行祉坐在院中消食,女尼收拾好碗筷,便自去正殿做晚课。

  木鱼声声,将这座破败小庵生生衬托出几分庄严沉肃。

  昔扶城,晟霄宫,则暘殿。

  丑时,万籁俱寂,今夜当值的总管太监韩引困意上头,立着打起了盹。他本已无需再值夜,因皇上最近不翻牌,连日宿在则暘殿,又时常夜半惊起,他担心底下人伺候不够上心,只得亲自值守。

  韩引盹至深处,身体一歪,他从瞌睡中猛然惊醒,忽闻龙榻方向有声响传来,忙掌灯过去。

  章龙绍掀开床帐:“可是凤卿有消息了?”

  韩引微愣,低声回道:“尚未有凤相下落,皇上可是梦魇着了?”

  章龙绍蹙眉:“朕似乎听到殿外有人来报?”

  韩引答道:“夜间下起了小雨,老奴一直守在外头,并未有人前来求见。”他顿了顿又道,“皇上这段时日总是浅眠多梦,不若请太医开个安心凝神的方子?”

  “不必,朕无大碍。传朕口谕,无论昼夜,只要围场处有人回来求见,即刻通传。”

  韩引听着这道已反复下过数十遍的口谕,并未多言,只如初次领命般道:“是。”

  满室寂然间,章龙绍忽然问道:“你吃过箖琅糕么?”

  韩引有些莫名其妙,只好试探问:“皇上可是饿了?”

  “朕七岁那年,曾命小向子假扮朕留在宫中,持他的腰牌偷偷出过宫。”

  老总管满脸震惊,他贴身随侍先帝多年,对宫中诸事如数家珍,而对攸关一宫仆从性命之太子私自出宫此事竟然从未知晓!众人皆以为太子首次出宫是在长徵三十一年奉旨巡视北边布防。

  章龙绍自顾自往下说:“那次出宫朕去了东面荣埖街,箖琅糕便是朕在那里尝到的第一道小吃,卖相不佳,口感奇好,味道至今令人怀念。”

  韩引一时心绪复杂,不发一言,听得章龙绍继续道:“朕吃完便欲去往下一处,摊主却要朕付钱,朕没出过宫廷,不知在宫外一应吃食皆需银钱。摊主疑朕吃白食,脸色骤变,正欲发难,此时两枚铜板突然递到他眼前,是凤卿找到了朕。”

  韩引了然,定是时为太子伴读的凤相去东宫求见时,撞破其中内情,又从常需出宫办事的内侍口中得来的蛛丝马迹推测出太子去向。

  “凤卿少而老成,深受先帝赞赏,先帝授权于他督导朕,当时朕以为凤卿要把朕带回宫,但他没有,那日他带着朕走遍了荣埖街。”

  年轻的帝王沉溺往事,瞳孔里灯光幽浮,面上神情恍惚,他想起年幼的自己对宫廷之外的世界满心好奇,目不暇接,见着街上杂耍便问“凤哥哥,这是什么”,见着未见识过的吃食又馋“凤哥哥,我能否尝尝这个”,见着民间小玩意又说“凤哥哥,我想要那个”……相比宫中的雕栏玉砌,碧瓦朱甍,那次偷出宫禁的民间街市之游成为他整个充满经史子集的童年中挣脱储君束缚的条框规矩之外的一段传奇经历,犹如属于孩童的一场探险。

  韩引担心他忆及有关凤相往事,过分伤怀,只好突兀起话道:“现时方三更天,距早朝尚早,皇上再睡会儿吧?”

  “朕睡不着了。”章龙绍掀被而起,向龙案走去。

  韩引忙拿外袍为他披上,见他似要办公,便点起殿中的灯,侍立于侧。

  “这里不用伺候,你下去歇息吧。”章龙绍说完,拿起一本奏折低头批阅。

  韩引受命而退,反身关上殿门前,目光落在殿内,但见长夜漫漫,灯下孤影寂寂,他不禁心内微叹。

  守在门边的两名小内侍见韩引出来,仗着这位总管太监素有善名,壮起胆子问:“韩总管,皇上又惊起了么?您说这都找了快满一月仍然没找着,那凤相该不会是……没了吧?”年少不惧,满朝文武绝口不敢提的字眼,竟被这小內侍轻而易举吐出了口。

  未待韩引开口,另一名小内侍接话道:“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去,怕是不能活吧,这么久还没找着尸首,许是被野兽吃了也说不定。”

  “住口!”见他们越往下说越没遮拦,韩引板起脸,低声斥道,“谨言慎行没人教过你们吗?你们觉得脖子上顶着个脑袋很沉,不想要了是不是?”

  两人见总管发怒,立即扑通跪倒,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终于噤若寒蝉。

  顾念他们尚且年幼,韩引又缓下脸色,提点道:“皇上这段时日心情不佳,你们在御前当差都仔细着点,记住祸从口出,言多必失。起来吧。”

  “是。”

  韩引没再理会二人,廊下宫灯摇曳,廊外细雨如丝,满阶潮湿,寒凉侵骨,这雨下了一整夜仍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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