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行祉微微睁开眼,只觉头脑昏沉,意识混沌,如身在烹鼎,骨肉破碎,火辣疼痛,一动也不能动。
他闭起目,僵卧片刻,又沉沉睡去。
屋外,菩提在院中辟出一方小菜畦,约有两步宽五步长,邻居王大娘热情,赠予她几颗生菜苗,她种下几日,菜苗生长力盛,眼下已长出新叶,她浇过水,今日手头得空,便准备在院前围起一排篱笆。
她将山上捡回来的断竹破开,分成八条细长竹片,从中削出竹篾,以竹篾分上下两道将数根木条缠绕两匝,用石作锤,将木条敲入土地中。
敟南和暖,终年不雪,腊月天时里,菩提劳作一个时辰,额上竟渗出薄汗。
篱笆围成,她拍去沾身的竹碎,洗净手,回到屋中,倒出半盅温水饮下,走到床边,见榻上的人依旧昏迷不醒,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又给他喂下几口温水,起身出屋,掩上门,去灶间取出一根麻绳,上山去捡木柴。
凤行祉再次醒来,头昏脑胀感不去,窗外天光明亮,不知距上次短暂一醒已过多久,他欲尝试坐起,只觉周身骨头重似千斤,令他动弹不得。
屋外传来说话声,一把妇人声音道:“菩提姑娘,多亏你治好我家小娃子的口疮,这两日终于不再哭闹了。说来对不住,拿不出诊金,我今日做了生菜包,还有热乎气,拿几个来给你尝尝。”
一把清淡的声音道:“不过是医者本分,刘大娘不必放在心上,前两日已经拿了几颗白菜抵作诊金,这生菜包万不能再收了。”
妇人道:“菩提姑娘拿着吧,我们这些农人家里虽没有什么余钱,这米粮蔬菜倒是不缺的,我家里还有两大盘,你快拿着!”
“多谢了。”
妇人道:“这屋子荒废许久,菩提姑娘住上几日倒是修整得有模有样了!”
“我自幼独居山上,家师常年游历在外,对于修葺屋漏,种菜筑篱都是自己摸索粗通,让刘大娘见笑了。”
妇人道:“这里原本有五十多户,但是太过偏僻,路不好走,离县里又远,但凡家里积有些许银钱的人都迁出去了,现在只剩十来户,怪凄凉的,菩提姑娘来这里住上也算多添一户人气。”
“哎呦!”妇人接而惊声道,“瞧我说起话来就忘事,我家里还煮着饭呢,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妇人声音渐远,还不忘回头叮嘱,“这生菜包你趁热吃啊。”
菩提端着生菜包回到屋中,榻边传来一声粗哑沉涩的低唤,她身形微怔,片刻,才缓缓转过背,视线投向床榻,道:“你醒了。”
语气平稳,波澜不惊,仿佛寻常询问一个午后小憩的人,此期间十余日重度昏迷,反复高烧,命悬一线,凶险种种,她尽皆略过。
“灶间有粥,我去热一热。”
菩提下去厨房将锅里的白粥烧热,端到房中,见榻上的人合起双目,以为他又睡着了,便放下粥,轻手轻脚从被褥中摸出他的手,本欲为他把一把脉。
凤行祉睁开眼,菩提一怔,道:“你还醒着,那趁热吃碗粥吧。”
她手指落在他腕间,先为他把过脉,后将他扶起,拿软枕垫在他腰后,让他半靠着榻栏,端粥坐到榻边,一小勺接一小勺喂给他。
凤行祉浑身带伤,痛感凌虐,实无甚胃口,他不动声色,默默张口,艰难吞咽,强迫自己吞下半碗。
粥面冒着热气,米香清甜,菩提喂得极慢,忽而听到他嘶哑的声音有气无力道:“抱歉,我吃不下了。”
菩提闻言,亦不勉强,放下碗,扶他躺下,掖好被子,收拾碗勺下去灶间。她惜粮之珍贵,立在灶前,几口将剩粥吃完,洗净碗勺,回到屋中,榻上的人已合目睡去。
凤行祉再醒来时,见她正在给他擦身,神情专注,动作仔细,小心避着伤口。
他沙声道:“你怎么还在忙活,生菜包吃了吗?”
菩提动作一顿,抬头望向他:“那是昨日的事了,生菜包已被我吃完。”想来昨日她在屋外与刘大娘说话时,他已醒来,精神不济至此,竟还惦记着她的饥饱。
凤行祉微微一愣,哑声道:“我以为只睡了半会,没想到如此嗜睡,竟过了一日。”
菩提道:“你身子虚,精神弱,故多眠。”
她手上忙碌不停,擦完胸腹处,又洗一遍巾帕,使力拧干,给他擦拭臂膀。
凤行祉歇息半刻,攒足力气,又开口问:“这是何处?”
菩提道:“这是隶属敟南城的一个村子,地处偏僻,山路崎岖,距离最近的县镇有四十里。”
凤行祉心中了然,敟南城是国境之南的边陲小城,位于沰江尾端,去皇都二千余里。
菩提再洗一遍巾帕,探身擦拭他的右臂,因恐他着凉,屋中放着一个火盆,她被热气烘出微汗,几缕散发沾在额角,她无暇顾及,手中一条巾帕,心无旁骛。
凤行祉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片刻,忽而道:“在暗室中,我以为你想要我死。”
菩提手上巾帕微滞,复又继续动作,屋中静寂半响,她清声说道:“我恨过你。”
凤行祉不语,菩提擦完右臂,收回身,为他系好衣带,盖上被,坦诚道:“我与竹林那伙人曾是同谋。”
凤行祉未见惊讶,哑着嗓声道:“我知道。”
菩提一怔,望向榻上的人,长日无波的双眸惊澜迭起,似是不敢置信。
凤行祉说话费劲,他重喘片刻,蓄够力气,才接道:“一帮莽夫,若无你的配合,岂能做到从我府上虏人如同探囊取物?”
菩提沉默半响,自陈道:“是街上惊马那回,你追马而去,有人来到我身旁,说可以助我摆脱你的掌控,替西苑几户夺回自由。我思虑良久,终究心动,你府中有他们的耳目。”
菩提目光落在他琵琶骨的伤口上,低声轻道:“你既已猜到我与他们合谋,为何还要吃那颗药丸?”
凤行祉气息不继,断断续续道:“蒙面人……掐住你喉咙时,你觉得……他是否对你……有手下留情?”
菩提默然,那人扼着她咽喉时,确是动了死力,她并未挣扎,亦未呼救,心想她不慎生嗔,伙同歹人造谋布阱,倘或因此身亡命殒,也算是自食其果。
凤行祉强打精神,接而道:“蒙面人……铤而走险,为抓住我……不计代价,你与他们虽是同谋,但并无交情,必要之时……可随时牺牲你,他们罔顾……你的性命,我却不能不顾。”
菩提黑眸澄澈,瞳孔中倒影出一个形容枯槁的人:“那帮人与你似有深仇,你被他们抓住会丧命。”
凤行祉道:“他们与我……有仇,也是我……为人行事招怨,死则死矣。我将你……胁带入尘世,理当……护你周全。”
菩提神色复杂,半响过后,叙述道:“他们绑上你之后,恐生变故,连我一起带进一座废墓里。因是同谋,他们抓住了你,对我倒不再刁难。”她顿了顿,又道,“我原本只想带西苑几户离开贵府,从没想过要你性命,更没想过他们会对你百般凌虐。”
话到此处,她叹一口气,仿佛不忍回首:“在墓中那几日,他们对你极尽折磨,我坐立难安,无意中在耳室墙角发现胆镰罗。”
她望了望他,解释道:“是一种让人呈现假死之状的草药,我采下做成药丸,趁他们熟睡之际,拿去给你吃了。他们发现你已气绝,遂将你弃于乱葬岗,我伺机把你偷换了出来。”她言辞扼要,不表个中艰险。
凤行祉元气亏损,精神疲乏,在她说话间,不由自主睡着了。菩提目光落在自己双手上,兀自续道:“虽是同谋,他们议事都避着我,我不知道他们在城中人数几何?也不知道你府中有多少细作,我怕你再落入他们手中。此外,我亦怀藏私心,因而带你水路南下,避出世外,直至此处。”
菩提说完,独自枯坐,七情翻涌,六根不净,她想起传道授业的师父,又想起一句《药师经》文: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