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湖名叫阕澜湖,湖中遍植水芝,每至盛夏,芙蓉出水,粉白交杂,碧盘如盖,亭亭玉立,乃都中赏荷绝好去处。”
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戚膑率员外郎陈堔麒及主事臧慐承旨领来使览胜,一行十余人乘船游湖。官船徐徐前行,臧慐陪同众人站在船头,向来使详尽讲解。
纥骨娜琏纵目望去,一枝枝莲花重瓣层叠,挺秀直立于水中,荷叶青翠相接,苍郁丰茂,间有蓓蕾含苞。微风过处,清香袭人,她由衷赞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花,这种花真好看呀!”话毕忽而转头望向纥骨雄奇,兴致勃勃道,“长兄,我们也带几株回去种吧!”
纥骨雄奇回道:“在你出生之前,母笪也曾经尝试过种植,这种花在我国水土养不活。”
纥骨娜琏转而失望,戚膑见状,引话道:“六公主请看。”
纥骨娜琏顺他指引看去,只见近处有一株碗口大的圆盘,非花非叶,上有蜂窝状微小凸起,她好奇道:“这是什么?”
戚膑答道:“这叫莲蓬,乃莲花所结之果,圆托中的莲子可鲜食,其味甘,微涩,有清热去火之效用,稍后登岸,可着人买与六公主尝尝。”
纥骨娜琏复喜笑颜开:“好啊。”
落日熔金,云蒸霞蔚,湖上有零星几只木船悠悠泛行,荡于荷花碧叶间,宛在画中游,连惯见高山大川的纥骨雄奇亦不禁为之感叹:“这湖中景色确实很精致,可惜这样的花太娇气,在我月徙国种不了!”
戚膑接道:“世间生物皆有适长之地,譬如贵国的菱苃在我国土亦是不能成活。”
纥骨雄奇粲然一笑,正欲说话,忽有一阵乐音传来,其声清婉,悠扬轻明,如麋鹿放步林间,转调处,又含有放旷豁达之意,一任万物峥嵘。乐曲清逸,配之夕阳荷景,如入神境,令闻者皆醉,一节终了,而余韵犹在。
纥骨雄奇倏然展身跃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纥骨雄奇轻身落在湖中一艘木舫上,但见船篷内坐着的白衣美人,乌发间一支粉色麦李,素面绝俗,赫然便是当日街中所见之人。她支起一条腿,右肘随意搭在曲腿上,正举坛饮酒,那一仰头之姿,领如蝤蛴,豪放洒脱,颠倒众生。
船篷内有一张方案,小方案上置几碟点心蜜饯,红掌坐在鸢尾对面,其年过半百,风韵尚存,她怀中抱着娪笘摇尝试拨弄,宫商角徵羽,断续不成调。
在船篷外围随侍的小桑见木舫上飞来一名不速之客,厉声斥道:“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女子木舫!”
鸢尾转首望去,但见一名蜜发棕眸、勾鼻深目的异域男子,她从容望着来者,未发一言。
纥骨雄奇抬步欲上前,眼前忽有几点黑影袭来,他连忙展身后退,直被逼退至舫尾边缘处,方险险避过,几枚暗器紧擦靴尖钉入脚下木板。他忽而记起侍从提过女子身边有高手暗卫,他当即着意细察木舫情形,然而舫上仅见主仆三人,未见有第四人。
纥骨雄奇心知那高手暗卫必在左近,亦不强进,就立在原处,开口道:“我是月徙国大王和王后生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你们上堇人所说的嫡长子。”
“那又如何?”鸢尾不再看来者,转首,举坛饮一口酒。
纥骨雄奇继续道:“我不是普通的月徙人,我将来会成为月徙国王。”
鸢尾仍旧回道:“那又如何?”
“我喜欢像你这样的女人,你跟我回月徙国,将来我可以封你做月徙国王后。”
鸢尾听罢,转望纥骨雄奇,淡淡道:“你的心意,我已知悉,但我不喜欢你,你可以走了。”
微风吹过,送来酒香,纥骨雄奇嗅到熟悉之味,惊喜道:“你在饮馥浑烧?你喜欢饮馥浑烧,跟我回月徙,保管有喝不完的馥浑烧!”
鸢尾酒不离手,道:“酒是好酒,人非良人,不必多说。”
纥骨雄奇欲再接话,忽见几点黑影破空而来,直取要害,竟欲将他毙命当场!他在木舫上避无可避,不得已凌身退走,只来得及匆匆留话:“等我将来继承王位再回来找你!”
红掌经此一事,心头惊魂未定,忍不住开口唠叨:“我就说在院里吃一顿就算过了今年生辰,你偏要将我拉到这湖上来,方才万一要是那人将你掳去,叫我如何向你娘交代?”
鸢尾仰头饮一口酒,道:“姨娘终年为院里忙碌,今日院子有我娘照看着,难得浮生偷闲,姨娘就安心游湖一览这盛夏美景吧。”她目光落在红掌怀中的娪笘摇,“姨娘喜欢这娪笘摇吗?我教你拨弦,你有乐律功底,定能快速上手。”
红掌毕竟身为长辈,目睹外邦王子求爱,心思早已飘离丝竹,又见鸢尾竟全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禁探问:“方才那异国王子为人虽有些鲁莽,五官倒是十分英气,难得他愿许你后位,入宫封后可是天下多少姑娘求之不得的尊荣,你当真不再多加考虑?”
“我并不喜欢他,管他是什么人。”鸢尾捻起一粒盐津梅子放进嘴里。
红掌见她满不在乎的模样,蹙眉痛心道:“当初我就劝说要将你送给官宦之家,把你养成大家闺秀,你娘偏要留在身旁,放任你纵性成长,看把你惯成什么模样!”
此话题既已起头,她转而又苦口婆心:“女子这辈子终归要找个归宿,你若不喜欢方才那异族王子,我朝也不乏王孙公子啊。”
鸢尾又拿起一块百合栗子酥,漫不经心道:“我能养活自己,不必依靠他人。”
红掌闻言惊诧:“你这是打定主意不嫁人了?”
鸢尾慵懒一笑:“姨娘勿慌,我又没立志不嫁,将来遇见钟意的就嫁,遇不见就不嫁呀。”
红掌扶额叹息:“我看这事还有得我和你娘发愁!”
鸢尾抬手为她斟茶,声调含笑道:“姨娘大可放心,将来你与我娘垂暮之年,万事皆有我为倚仗。”
红掌无奈:“你这孩子,从小就会揣着明白当糊涂,我这一番好说歹说,是担心我老无所依吗?”
夏日昼长,红霞当空,两人语声喁喁,不离尘俗种种,木舫泛于湖上,悠悠荡荡,不竞日时。
天现奇景,火烧赤云,湖边观者如堵,水中碧荷千姿百态,落日笼罩之下,几只木船与花叶相映成趣,别具意境。
纥骨雄奇落回官船上,陪行官员悬心至此,方松一口气。
纥骨娜琏又望一眼远处那艘平淡无奇的木舫,好奇追问:“长兄,你去那船上做什么?”
纥骨雄奇坦然回道:“去确认刚才奏乐的人是不是我在街上见过的那个女人,确定是她,然后提了亲,但被赶回来了。”
一众上堇官员闻言默然,各自在心中暗叹,月徙民风彪悍,不拘形迹,大啖食肉,大胆求偶,果如传闻!
官船缓缓向对岸驶去,登岸后,戚膑依前诺着人买来几支莲蓬分与纥骨兄妹品尝,随后带二人去斛飨楼点尽特色菜。
用过夕食,送来使返回翍巁馆,约定明日游览峚华塔,众官告辞而散。
月徙来使在上堇国盘桓十余日,览尽都中几处名胜,纥骨兄妹遂向天子辞行,章龙绍赏下瓷具、玉器、胭脂、绸、罗、缎、纱、茶、糕、酥、时令鲜果等若干物品以作回礼,由礼部尚书薛刔代天子率领主客清吏司郎中戚膑、员外郎陈堔麒及主事臧慐送行至霁晔门。
同年,腊月初九日,两国协议达成,重建商路,上堇增开二城相贸,并设征关税,自此商贾往来不绝,市易空前频繁。縢阱城、垗钺城、戋观城、与澧祗国互市之本粒城为境熹朝通商四大门户,并称“外贸四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