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浏世录

第10章 战起

浏世录 雪如暖 4738 2024-11-12 18:29

  境熹八年,三月廿一,春分。

  象户国铁骑突袭苫砾城,苫砾守将骆果拓率部下苦抗九日,战死殉城,苫砾破,象户军长驱直入,连夺枳圩城、焦华城、昀坷城,陈兵帛弗关,帛弗关凭天险地利,方勉强拦住来势汹汹的象户军。

  朝堂之上,吕义塘偷眼看了看王座上的天子,恨不得把自己缩小到人眼不可见,就怕被点将点到自己,那可是战神陶骍率领的烛阴骑,攻城掠地,战无不胜!虽然他也参加过长徵元年的簟围之战,但那是蒙父荫得封校尉,又逢上将战死,敌军收兵,机缘巧合之下平白捞了功名,自己有多少斤两,他自己心知肚明,莫说压境的四十五万象户军中有那五万令人闻风丧胆的烛阴骑,哪怕全是普通兵士,他也毫无胜算啊!

  “皇上,臣请上战场!”

  站在身后的吕义塘闻言愕然,没想到年过花甲的岑老将军会主动请缨,与自己军功里掺杂着大量的水分不同,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将啊!平定过侥沢之乱,在簟围之战、淮玻之战、藤峥之战中带领的弓箭营所进行的数次伏击未有败绩,攫戾执猛,屡立奇功。

  “臣反对。”

  吕义塘闻言又一惊,按理说长徵朝头号战将请缨,主帅人选当是非他莫属,不曾想公然持异的竟是站在文臣列首位的凤相。

  岑侙勃然大怒,瞪视凤行祉:“重兵压境,国难当头,你何以阻我出战?”

  凤行祉看着御座上的皇帝:“魁炜大将军竭诚护国,忠勇可嘉,然,毕竟年迈,沉疴在身,不离药石,骑马难堪千里驰骋,对敌不复盛年矫健,实非佳选。”

  话虽逆耳,却句句在理,岑侙也知道自己杖乡之年披挂上阵颇为吃力,但边情紧急,他又何惜此身?

  凤行祉道:“臣愿出征。”

  此话一出,满朝皆惊。

  苏筵礼更是气得跳脚,当堂直斥:“胡闹!”

  站在吕义塘身后的华煜津不顾天子在前,出列怒骂:“竖子不知好歹!区区一介文臣也敢掺和战事,视我等武将为死人乎?平日挖空心思,手段百出,攘权夺利也就罢了,当此外敌侵疆之时,国步方蹇,又岂是尔等汲汲营营之鼠辈妄图染指军权之时?简直无法无天!”

  面对华煜津一番言辞犀利的指责,凤行祉不争不驳,目视龙座上的君王,声音朗澈,坚越叩耳,道:“臣愿立军令状,此战不捷,必以死谢罪。”

  群臣哗然,象户国崇武好战,将勇兵雄,乃至今日,在长徵元年参战过的兵将谈起象户军的骁勇善战仍为之色变,即使武将亦不敢轻易夸下海口,誓胜此仗,一个文臣居然也立军令状,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苏筵礼连连摇头:“太不像话!”

  一径沉默的章龙绍此时却开口:“国步艰危,当授贤才,不论文武,能者居之。即日起,封凤卿为信定大将军,掌帅印,统率全军,总揽战事,三日内集齐都中可调集兵马辎重,开拔前线。”

  听完金口御言,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华煜津跪地叩首,愤懑道:“皇上,臣不服!任文臣为主帅岂不贻笑大方,置我等武将于何地大敌当前,焉能拿国土当儿戏啊!请皇上三思!”

  包括苏筵礼及岑侙在内的半数朝臣不约而同下跪,齐口高呼,声震殿宇:“请皇上三思!”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自登基以来始终从谏如流的年轻君主在此事上独断专行至此远出众臣所料,人人面布忧色,心内多有感慨,佞臣得志,圣眷之盛,怕是国将不国啊!

  章龙绍起身离座,众臣只得退朝。

  晟霄宫,旻德殿。

  殿外內侍入禀:“皇上,苏太尉求见。”

  “不见。”

  內侍领命而退,总管太监韩引见章龙绍断然回绝,甚至头也没抬,只一心埋首处理奏折,他突然双膝下跪,以额贴地:“皇上,请恕老奴斗胆直言,皇上力排众议,孤意任凤相为帅恐有失周虑,恳请皇上三思!”

  章龙绍放下手中的毛笔,望着匍匐在地的人,微微一叹,温声道:“你先起来说话。”

  韩引身形未动,语气激越道:“老奴六岁进宫,服侍过先帝,如今又有幸侍奉皇上,两代君王都对老奴恩遇有加,只恨老奴一副残破之躯,无法持枪御敌,为君分忧。今见皇上偏信一人,欲委全权,此举过于冒险,老奴愿以死谏君,请皇上收回成命!”

  章龙绍默然半响,缓缓道:“岑将军年事已高,骆果拓战死,华煜津鲁莽,吕义塘怯弱,龚皁有勇无谋……朝廷将星凋零,凤卿以将才荐朕,朕自当以山河托之。”

  韩引抬头,看到龙案后的皇帝笃定的神情,深知圣心坚决,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次日,一身苏绣针叶纹圆领锦袍的十六岁少年在翾虹道拦住了相府入宫的车架。

  “我是旐烈侯的孙子靳无射,求见凤相!”

  当街截路,可谓冒失之极,相府的车夫及侍从麓隗二人却并未擅自呵斥驱逐,只静待车内之人指示。

  凤行祉挑开车帘:“你因何要见我?”

  靳无射拘谨地双手奉上几张折叠齐整的笺纸:“惊闻外敌犯疆,这是我写的对阵方略,国家有难,匹夫皆兵,能锄当击,能猎当射,但凡可抗一人,亦应举枪冲锋,请凤相带我上战场!”

  凤行祉随手翻开那几张笺纸,正楷字体,横竖平直,工整规正,一丝不苟。

  靳无射生性腼腆,前来献策投戎已是竭尽勇气,此刻早已面红过耳,心如鼓擂,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默默等待凤行祉的答复,犹候人审判生死,备受煎熬,唯觉一息比年长。

  凤行祉阅毕,问道:“你出身侯爵之府,自有富贵享不尽,战场凶险,极其可能有去无回,你可曾想过?”

  靳无射坚定答道:“国养我以靖平,我报国以热血,舍身尽忠,死得其所。”

  “好,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跟我一起出征。”

  靳无射怔立原地,呆呆看着相府车架远去,犹觉是在梦中。十年寒暑,纨绔表象下热血滚烫,他从未敢想象,那些背地里偷读过的兵书,偷练过的箭术,竟然有天能曝于日光下,能为国所用。

  晟霄宫,培瓴殿。

  “这是今晨送达的战报,你看看。”

  凤行祉接过章龙绍递来的文书,未看先问:“可是檬历城失陷?”

  章龙绍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帛弗关凭据天险,易守难攻,象户军久夺不下,恐怕会分兵南进,檬历城首当其冲,只需引河水淹城,檬历便不攻自破。”

  章龙绍蹙眉长叹:“没错,敌军就是用了水淹之计。”

  “如此一来,敌军克琅州便如探囊取物,怕是要到冱州方有一挡之力。”

  “自长徵三年始,我国兵戈止息数十载,四境承平,士卒久安于世,弱旅对雄师,朕担心会一触即溃。”

  “兵法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皇上觉得我军不堪一击,是因为他们还没被逼入非生即死的绝境,当一支军队需从虎口求存时会展现出百倍于常的勇猛,所谓困兽犹斗,哀兵必胜。”

  章龙绍闻言微微点头,心头略宽。

  凤行祉翻开手里的战报,粗略浏览一番,内容大致如先前所料。他合上战报,又把靳无射所拟的战略方案递给章龙绍:“方才入宫路上,靳无射当道献计,自请入伍,臣想带他一同出征。”

  章龙绍伸手接过,问:“旐烈侯可知此事?”

  凤行祉道:“靳无射孤身自来,旐烈侯想必不知。”

  章龙绍闻言眉头一跳,并未立刻驳回,低头看完那几页纸,略显青涩的正楷字体,成熟老到的排兵布局,攻守得当,进退有节,思维缜密,足见勇谋可与其祖父比肩。

  章龙绍阅后沉吟良久,踟蹰道:“旐烈侯满门忠烈,三子二孙皆死于战场,幼子亦为战所伤,落下重疾,未终天年。先帝特封侯赐爵,许其子孙世代承爵,无射是旐烈侯仅存的血脉,先帝及靳公都有意让其远离战场,带上前线恐有不妥,刀兵凶险,如出意外,朕何以向旐烈侯交代?”

  凤行祉道:“国不可无将,继旐烈侯及魁炜大将军后,朝廷再无勇将。皇上也看过靳无射的作战方略,可见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又兼有护国之心,若着意栽培,加以磨砺,带上阵实操,亲历战事,如能锻成一代强将则是国之大幸。”

  章龙绍又思忖片刻,终是首肯:“便依你之言。”

  他继而道:“朕已传旨各地辖官就地征集粮饷送往前线,京畿营可调集兵马约十七万余,西、北两地援军已出发,赶赴前线恐尚需时日。”

  君臣二人再就战事细议,忽有内侍入禀漱平长公主求见,未待章龙绍开口,橙衣少女已破门而入,章龙绍无奈,挥手摒退内侍。

  “凤哥哥,我要和你一起上战场!”

  章龙绍立刻接口申斥:“胡闹!”

  凤行祉道:“长公主,臣是上场御敌,不是去游山玩水。”

  “我就是知道你要去打仗,才要跟你一起去,我不要你一个人去面对战火。”

  “怎么是臣一人?还有十七万兵士。”

  少女却恍若未闻,转头望向章龙绍,埋怨道:“皇兄,都是你!刀箭无眼,你怎能让凤哥哥去领兵出征?难道朝堂上那些武将都是放在那里摆设的吗?”

  “住口!这是政事,你不得妄议!”

  少女满心忧急,继续扬声抗辩:“你怎么……”

  凤行祉见状,不由肃声道:“洱洱,听话。”

  原本剑拔弩张的少女倏忽偃旗息鼓,她转过头,如受天大委屈,眼眶微红,声带哭腔:“那凤哥哥你得保证你会活着回来!”

  凤行祉温言哄道:“好,臣答应长公主,必定活着回来。”

  凤行祉从宫中出来已近黄昏,回到府邸,管家涂适良捧着一个木匣来报:“少爷,鸢尾姑娘差人送来一份礼物。”

  凤行祉打开精致的紫檀雕花木匣子,里面装着一只羊脂白玉小酒杯。

  他望物知意:“行前杯可留,归来复共酒。”

  涂适良点头,见大意已被解读出来,便没有将前来送礼那丫头留下的话再赘述。

  次日,皇帝率领百官送行至霁晔门,六万余骑兵,十一万步兵,肃杀林立,陈于郊外。

  凤行祉立于军前,朗声道:“敌寇凶婪,践我山河,戮我同胞,国恨滔滔,能奔当战,共赴烽火,誓靖外侮,卫我城疆。”

  锵訇笃坚,中气十足,震震入耳,十七万人山呼回应:

  “誓靖外侮,卫我城疆!”

  “誓靖外侮,卫我城疆!”

  “誓靖外侮,卫我城疆!”

  任是岑侙这种卸甲已久,重疾缠身之人听了也觉热血沸腾,战意激荡。

  凤行祉回头,望向送行的帝王,微微点头,再无二话,翻身上马,一声令下,策马而去,大军齐动,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行至五里外的蕤劦亭,但见两名女子等在亭中,凤行祉转首吩咐副将带军队先行,他独自向凉亭策去。

  苏禾涴已在亭中等了一个时辰,城内有皇上及百官相送,她只得相候于路上。

  凤行祉一身银色铠甲,风姿凛然,气宇轩昂,入得亭来。

  苏禾涴从宜辛处接过两杯酒,一杯递给凤行祉,一杯持在手中,清声道:“君去千里,惟望珍重。”

  凤行祉含笑点头,一饮而尽,道:“春寒料峭,不可久待于野,禾儿回去吧。”

  苏禾涴答应,两人就此别过,她立在原处,看着他策马去,直到大军过尽,仍旧看着烟尘未息的去路,良久,低声道:

  “山河玉碎,狼烟吹,天下离乱锥,临危挂帅挽国难。

  剑指冱州,解帝忧,千里履沙场,一身甲胄征尘远。”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