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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结缡

浏世录 雪如暖 3168 2024-11-12 18:29

  城东,画坪巷,一名年逾花甲的老媪及一名年及弱冠的青年正朝太尉府方向行去,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正是媒人吴婆婆及云宗列。

  吴婆婆且行且唠叨:“老身陪着云公子去了这苏府恁多遭,云公子心里也该有数了,这苏府小姐怕是不属意你呢。”

  云宗列赧然一笑,脸上薄红,开口温和道:“晚辈知道。吴婆婆年事已高,劳您陪同晚辈来回折腾,晚辈实切有愧!只是晚辈对苏小姐钟情至极,而本家远在狞照,于提亲一事在都城并无长辈可倚靠,吴婆婆保媒之名享誉国都,请吴婆婆帮帮晚辈。”

  吴婆婆叹息一声,目中浮起慈怜之色:“财可比国的狞照云家,国中女子挤破头都想挤进的富甲门第,又何须如此低声下气去求娶一门亲事,我看你这孩子就是忒实心眼了!”

  云宗列沉默,吴婆婆续道:“这帝都城里的名门闺秀多不胜数,步国公家的步六小姐,岑侙大将军家的岑三小姐,古溯忞大学士家的古大小姐……哪个比那苏府小姐逊色了?你又何苦只认准一个苏府小姐呢?”

  吴婆婆话入耳中,云宗列神色恍惚,犹似忆及过往,却只一瞬失神,又复清明,他仍旧求请道:“天下女子虽多,晚辈惟慕苏小姐,请吴婆婆帮帮晚辈。”

  “唉,你这孩子……”吴婆婆一声长叹,不再多话。

  二人入得苏府,不料此行提亲竟是异样顺遂,首次未曾受到深闺中的苏小姐使人传对子留难。

  吴婆婆及云宗列在苏府正厅小坐约莫一盏茶,得着苏夫人一句“商议后定,不日即复”,遂告辞出府。

  这日苏筵礼回府比往常稍晚,苏夫人接过婢女活计,亲自动手为丈夫脱下身上那件织锦缎蜀绣麒麟纹紫色官袍,边道:“狞照云家公子今日又上门提亲了。”

  苏筵礼沉吟半响:“我看那云公子倒是有诚意,为人也谦和,禾儿有何看法?”

  苏夫人道:“虽说与凤府联姻再无可能,然禾儿同行儿终是总角之交,少时情谊犹在,如今行儿生死未卜,禾儿想必也无心议婚。”

  苏筵礼正换上缁色便服,闻言一甩广袖,沉声道:“那个孽障无伤无残回来了,今日初返朝堂还将吏部尚书提出的官员考课改革疏贬驳得一无可取,词锋之利,令人发指!纵使言之有理,亦失之谦恭!一个黄毛小儿,日后仰人处何其多!岂能如此为人处事?”

  苏夫人对丈夫话中后段激烈批评恍若未闻,只自顾欣喜,喃喃重复道:“上苍保佑!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苏筵礼见状,抛去朝堂上的糟心事,转回话头:“你且问问禾儿相中哪家公子?眼看今岁又将尽,她的终身大事是不可再拖了。”

  后院,苏禾涴一身碧色湘绣茉莉花纹交领襦裙,正坐在浆梨亭中,素手拈针,线走缎面,漫不经心地绣着一丛幽兰。

  苏夫人到来,她起身行过礼,复坐下,继续手里刺绣。苏夫人看着女儿手下兰叶伸展,蝴蝶丛飞,栩栩如生。她静坐半刻,突道:“禾儿,方才你爹爹说行儿已平安归来,放心吧。”

  苏禾涴乍然分神间落针错位,针尖直入缎面下左手食指,她停下动作,握拳掩于宽袖中,开口道:“感谢母亲相告。”

  苏夫人观女儿神色平静,情绪稳定,遂转过话题:“方才狞照云家公子再次前来提亲,我看那孩子对你倒是上心,屡挫屡进,其诚可嘉。你爹爹也觉着他为人谦和,不知你可中意他?抑或你倘有其他可意之选,亦可与娘亲细说。”

  苏夫人续道:“前些日子步国公夫人寿辰,我与你爹爹前去祝贺,席间,步国公夫人,缪大学士夫人,薛尚书夫人,邓左都御史夫人都问及我的意向,皆欲联姻。”

  苏禾涴垂首敛目,盯着那丛幽兰,静默半响,清声道:“女儿一切全凭父母亲作主。”

  苏夫人未料竟得她如此轻易松口,愕然片刻,见事有转圜,毕竟心下宽慰,微微笑道:“如此甚好!待我与你爹爹详议后再作定择。”

  云宗列陪着吴婆婆走出画坪巷,亲自送她回家,随后打发走两名仆从,他只身复返苏府,避开府卫,轻车熟路翻墙而入。

  苏母方去未久,苏禾涴枯坐出神,婢女宜辛情知小姐心伤,正欲劝她回房休息,忽见一道人影窜入,惊道:“你又……”

  云宗列忙道:“姑娘勿慌,在下只与苏小姐短说几句话便走。”

  苏禾涴望向来人,不着于色,淡淡道:“公子何以一再擅闯女眷内院?”

  “我向你提亲共六次,前五次皆遭你出对子阻拦。今日我再次上门提亲,你不似以往出对子与我为难,我心有担忧,因而冒昧攀墙来看看你。”

  云宗列上前几步,半跪在她脚边,仰首望着她:“你如今为何对他人提亲之事放任不顾?你决定不再过问自身婚事了么?”

  苏禾涴掩在袖中拳紧了紧,指尖针口的刺痛直抵心脏,她缄口不语。

  云宗列眸底隐有波澜,复问道:“如果你已不在意嫁给哪一人,那你可愿嫁给我?”

  苏禾涴面上容色平静,七情不兴,音声清越道:“但听父母之命。”

  一旁宜辛焦急如焚,不安四顾,连连催道:“公子请尽快离去,我家小姐尚待字闺中,若让人撞见此幕,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该如何是好?公子再不走,我可要呼唤府卫了!”

  云宗列被逼无奈,余话尽咽,他不得已起身,走出几步,犹有不甘,立在原地,回首复问一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

  苏禾涴娟秀眉目间浮起疑惑之色,反问道:“我与公子有旧?”

  云宗列回以苦笑,并未作答,在宜辛未曾间断的催促声中翻墙而去。

  时近小雪,西北风吹面生寒,荣埖街人声喧沸,熙攘往来,云宗列漫无目的行走其中,脑中所思尽是过往旧事,商贩吆喝之声过耳不入。

  犹记当年初入帝都,他水土不服,重病一场。某日,难得精神好转,又见晴空万里,他游玩心起,遂避过族兄及仆从,独溜出门。岂料六月暴雨,骤然如注,他奔走不及,牵引旧疾,倒在街角。时众皆逃雨,长街尽空,他躺在倾盆急雨里,冰冷绝望,天地不应。忽有一辆马车由远驶来,在他面前飞驰而过,又在百步外急刹,既而,三人走到他面前。

  “钱叔,你用马车速速将他送去最近医馆。”

  “小姐,这雨太大,你走出马车才半会,衣裳都湿透了!”

  “无妨,救人要紧。”

  他费力睁眼,无奈雨蒙视线,惟见眼前一幅洁白裙裾沾上点点泥泞,宛如九天白云落入凡尘。

  被救之人铭感五内,毕生难忘,施救之人却并未上心,只作寻常举手之劳。

  苏禾涴起身回房,苏夫人贴身婢女常娐恰于此时来传宜辛去问话。原是苏夫人见女儿对婚事异样顺从,心中终有不安,遂传宜辛逐项问及女儿午晚睡眠、情志悲喜等日常琐碎,宜辛均如实作答,巨细无遗。

  待宜辛回转,却见小姐已伏在书案上睡着了,手下压着一张宣纸,半阙词墨迹犹新,以往日小姐曾教她识的字,她皆可认全:

  严夏急雨隆冬雪,迢迢时光飞掠,匆匆韶华绝。忍把深情削,听媒约,旧缘尽略,与君长诀。

  时隔多年以后,佳人公子俱已老,都城百姓闲谈时说起当年狞照云家给苏府千金送聘礼那支见首不见尾的队伍仍然啧啧称叹,时有不具名者编出一首打油诗,为孩童所传诵,街知巷闻:敲锣声锵锵,来聘美娇娘。礼多难目量,放满画坪巷。

  《朱朝商才集·商神宗列》卷上载:“列九岁而精数算,十六而擅营商,每张罗新铺,必因地制宜,妙计百出,销量倍涨,独领风骚,以为业内榜样,乃早期商论开山人物。后创‘摊利制’,成效卓著,商贾推崇,沿用至今。时女慕列俊彦,拥而争嫁,列皆拒,乃孤意上京求娶太尉独女,六入提亲,太尉感其诚,许之。列得遂所愿,喜甚,迎亲归来之日大排筵席,宴尽狞照百万人,阖城同庆。婚礼之盛,百年无出其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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