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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议后位同衾共忧惧 试才情二女各解愁

桃都 沈寓颦 2900 2024-11-12 18:28

  少英拜过王家祖母,缠着要和舞雩睡,舞雩疼她不过,就留她歇在了自己屋里。吹熄烛火,屋内很静,少英搂着长姐,于黑暗中静静感受她的鼻息,心才敢安定。她不敢回忆这些天噩梦一般的生活:整夜整夜藏身于尸山里,不敢睡沉,只一闭眼,耳边的惨叫声总难断绝。若是未迟来得再晚一些,她恐怕已经疯了。

  于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长姐宁静的侧脸,少英露出了一抹浅笑,翻身睡着了。梦里,一轮圆月冉冉升起,她被蒙着眼睛推到了城墙上。耳边是嘈杂的叫喊声,她茫然地四下打量却什么也看不见。身后送来一股力量,她被狠狠推了出去。坠落的窒息感铺天卷地地袭来,她拼命挣扎奈何身处半空,注定什么也抓不到。就在死亡触角卷上她腰身的时候,一团温暖将她怀抱,黑暗退散,她瞧见那一晚的月亮白得耀眼。那个踏月华而来的男子注定会成为她这一辈子的劫,但她不后悔将他刻进心里。

  宿命玩性一起,吹口气就能要了人的命。但请相信,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的底线是你。

  窗外梧桐树顶的月儿很亮,落在人们眼底点亮了一道光。舞雩缓缓睁开眼睛,侧头瞧见枕边少英已经睡熟,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只披一件衣服就出门了。在景从房前徘徊多时,瞧她屋内烛火暗着,料想是已经睡了的,正要打道回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扭头就瞧见景从提着宫灯肩上披着衣服走了出来。舞雩不好意思地笑问道:“吵到你了?”景从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公主坐一会儿罢。”

  舞雩本就有事与她相商,遂不推脱,进了门景从先推醒床上的王谅,让她上外头屋子里睡去,王谅眼也没睁小声嘟哝了几句,不情不愿地出去了。舞雩打量她模样可爱,忍不住笑了一声,与景从说明早起来定要好好补偿这丫头,景从微笑点头。过后二人捂在一条被子里,舞雩向景从说了钦天监的占卜结果。景从沉思了一阵,问她心里是否有中意的人了?舞雩提起了端嫔谢氏。景从介意从前兰家的事情,唯恐悲剧再演,舞雩叹气道自己原意再不插手惹尘婚事的,只是如今时局不稳国运堪忧,自己心内又常感惊惧,后位空悬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次定下端嫔,往后若证实自己看走了眼,最苦的还是惹尘。

  “我宁可自己是那杀伐机器。”末了,舞雩低声说道。景从无言安慰,默默陪在一边。

  风从窗子里漏进来弄得宫灯一闪一闪的,光影明灭间,连舞雩的影子也变得摇摆不定起来。终于,风吹熄了那点光。景从心下一惊,忙伸手去摸主子,却听见主子的声音自黑暗里幽幽传来:“我不能再让他欠下风流孽债了。这一次,我只为帝国。”

  岺朝的夏天常有阵雨,雨后碧空如洗,阳光在水面上照出七彩光晕。涟漪打搅沉静挽来清宁,只是可怜了菡萏亭下的芙蓉,经雨打风吹或都凋谢了。

  舞雩着淡红衫子斜倚在长廊上,半边身子探在亭外,正伸手去够池中芙蓉。芙蓉冰冷的眼泪经她一拨弄飞溅到脸上,而她只是微微一笑就抽回了身子。忽听得那边环佩玎珰,抬眼就见一穿着葱黄色长裙的妃子朝这边走来,忙唤了景从将自己扶起来,稍稍整顿衣妆,转眼那妃子已到了亭外。

  两弯柳叶眉,一双桃花眼,肤滑肌美,合中身材,灵巧多媚又高傲自持,其貌不似林氏“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也不似兰氏“烟姿玉骨,素面翻嫌粉涴”,而更近乎“太阳升朝霞,芙蕖出绿波”的美而不怯、柔而刚强。

  就连舞雩见了也忍不住在心内暗叹道:“好一个艳冠群芳真牡丹。”遂邀端嫔谢氏与自己在亭上坐了,又命景从与端嫔的丫头自己坐去。于是景从二人坐在了亭前的石阶上。舞雩一面与谢惊春闲话,一面细打量她的体态,不禁又一次在心内暗叹她实配得这个“端”字。

  说话间,舞雩知惊春文墨很通,常读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并女四书列女传的,又极善书,于是向她讨一幅字。一行人先到集雅阁,舞雩命丫头沏了一壶热茶,惊春在内间书写完毕,让自己的大丫头名唤汀雁者将字拿出来给了景从,景从再递给舞雩。舞雩接来细细一瞧,竟是一手漂亮的颜体,忍不住点头称妙。

  抬头,见汀雁站着,便问道:“这‘燕子’可是你本名?”汀雁笑着摇了摇头,回道:“我的名字本来单叫一个燕字,不过不是如今这个大雁的雁,却是春燕那个燕。因娘娘喜欢宋人放翁的诗,记得有一句叫什么‘江湖泊船处’又是什么‘雁落沙汀’的,我本家正好姓江,就改了这个字。娘娘原说是叫汀雁的,后来叫熟了就撇开了汀字单叫雁儿。”

  景从听了,笑道:“公主瞧瞧,这丫头好伶俐一张嘴。模样儿也生得俊,与你主子一处倒还般配。”舞雩觑了她一眼,笑道:“我不过问一问人家的名儿,你倒评上了。”景从笑道:“公主不也推崇陆放翁么?这雁儿是合在公主心上了。”正说着,惊春净了手从里面出来,闻言便笑着接过了她的话,问道:“长公主也推重陆先生吗?”舞雩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小谈一阵,还往菡萏亭上去。

  谁知竟这样凑巧,几人在亭外回廊上说话的时候起了一阵风,风穿过叶儿又带动芙蓉轻舞,一时间抖了数不尽的芳华在水里,舞雩于是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这几年的起起落落,侧身偶然瞧见惊春美好的侧脸,便决意借此试探一番她的性情,因叹道:“方才那遍过来的时候这花还开得好好的,怎知这一会子工夫就做了水鬼了,真真世事无常。想前人有诗云‘花开有落时,人生容易老’,果然不错的,再过几个年头,我也要做水鬼了。”

  惊春原是赏着芙蓉绿叶上的几只蜻蜓玩的,闻舞雩如此说,便笑道:“唐人说过: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道理用在芙蓉身上也是极妥当的,只需替掉两个字,虽折了诗味,好歹能使人明白我的意思。放在此刻,这诗应作:花开堪赏直须赏,莫待无花空寄恨。长公主莫笑我是个大俗人,非得依我这样才不算辱没这芙蓉花期。此外我还有个道理。要问少年有何愁?为赋新词强说愁。春来伤春,秋至悲秋,四时行焉,春秋还是照来的,平常挨日子已经够苦了,再这样悲伤下去,老来的‘天凉好个秋’又怎么担待得起?人世间不如意之事是愁不尽的,既然如此,就是抛开了那八九又有何妨?横竖天定的命没有一个人能逃脱,结果已经定了,只管欣赏沿途的风景就好了。”

  舞雩听了这番话,恍恍惚惚只觉耳熟,后面一想,竟是明煖说过一样的话。自己倒常叹惹尘最是个实心的,原来自己也同他一样,居富贵乡不肯一意行富贵事,偏生恋着风月不能罢手。可怜惹尘还有个多愁多病的身子,又碰着两个痴情的种子,敷演出了两段一败涂地的故事,如今的这第三段,自己定要为他觅个贴心宽宏的人儿做妻子,也好调一调他的痴性儿,他日若生不测,这也算个膀臂。于是愈发坚定了扶惊春为后的念头,因问道:“端娘娘几时进的宫?”

  惊春嫣然一笑,回说是天崇元年。舞雩又问她几岁,惊春笑答“十八”。舞雩闻言略愣了愣,想到令跕今年也是十八,再转眼看惊春时,竟在她身上瞧见了令跕的影子。

  “但愿她们不同。”舞雩在心内叹道。惊春则瞧长公主眼底忽喜忽悲面上时叹时笑,又常盯着自己出神,便不说话。舞雩作为看风景的人,留意到佳人澄澈眸子底下隐隐透着一点精灵,正好合在了自己心上,不由得抿嘴一笑。且不提中宫之事,只让景从送她主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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