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天夜里,东边忽然雷声大作,因将景从惊醒。忙翻身起来,开窗看时,却不下雨。正欲闭牖,天地间忽亮如白昼,天际响了一个焦雷。廊上的灯笼满天乱飞,丫头们嘁嘁喳喳说话。就连一向睡昏昏不知身是何物的良儿,此时也坐将起来,揉着眼睛问道:“景姐姐,才刚可是打雷么?怎么冬天也会打雷?”见景从起身披衣,提着灯正要出去,忙又问:“姐姐作什么去?”景从一行往外走,一行嘱咐道:“变天了,你不要乱跑。我瞧瞧公主去。”
却没去找大公主,一径至七公主屋外,只觉里面鸦雀无声,虽出入不绝,无人不是敛息自危,不由的心内“咯噔”一响,紧走几步,看见公主屋里上夜的丫头苏晴正提着灯站在屏风后面。忙悄唤她问道:“怎么?”苏晴道:“七公主吐血了。”景从道:“你不在跟前服侍,在这里作什么?”这时候七公主身边的燕杨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拉着她就问:“我常听老人们说,‘冬打雷,黄土堆’,明年必是大灾年,你怎么说?”景从笑道:“依你倒成妖孽了?”燕杨撇嘴道:“老话儿自有他的道理。”景从道:“天变不足畏,冬月打雷虽不常见,终久也逃不过阴阳变化去。你家公主身上不好,快休说这话。”说时,自己先打了两个喷嚏。
燕杨埋怨道:“只穿一件袄儿,路上走来,不吃一肚子冷风才怪哩。”说着就进去了。景从劝道:“她素日没心,犯不上为这个生气。”便也要往里走。苏晴忙拦道:“松枝去请阴姑了。姐姐先覅进去,仔细身上的雪气伤着七公主。病中无小事,待会也请阴姑替姐姐瞧瞧。”景从道:“罢了,那里就这样金贵了?不过为着方才的话有理,你又是个心思周全的人儿,这里便交给你了。公主近日脾胃不和,自己身上也不大爽快,务必劝着公主些。咱们屋里没人,喜儿胆小,良儿又小,我且回去照看她们。”苏晴道:“姐姐等一等,有一件要紧事儿。松枝和我说,这屋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偷了咱们公主送来的蝙蝠鸡心佩,幸而七公主不知道这事。所以我守在这里,怕丫头婆子们趁主子无暇,又摸了什么东西去。”景从道:“东西事小,到底声名太不好听,她又是……”
忽闻那边一阵脚步响,原是女医阴姑进来了。二人忙止了话头掀帘而入,只见自家主子昭宁公主坐在床沿上,穿着家常衣服,一头青丝披在脑后,怀里抱着她妹妹。这个妹妹排行第七,学名定寿,小名叫彭儿,天生的柔弱多病,不禁喧声,因唬得心痛吐血,待昭宁赶来,已是面如白纸、气若游丝。昭宁急得小心抱住,将胡乱抓了穿在身上的青绿缂丝菊纹氅衣忙脱下来,压在她身上。阴姑诊脉看了,斟酌下药,忙了半宿。
昭宁见苏晴进来,轻轻问道:“你景姐姐呢?才刚我还见她在这里。”苏晴回了。定寿听说,勉强睁眼道:“长姐回去罢,别为我误了正事。”昭宁笑道:“没有什么事。睡罢,姐姐陪着你。”一时松枝拿了汤婆子掖在被中,苏晴服侍主子宽衣卧下,众人安歇。
翌日,啼侵曙色早。昭宁在七公主屋里梳洗了回来,景从早已备下一盏桂圆红枣茶。二人闲话一回,景从慢慢的将昨夜苏晴之言告诉了。昭宁因命暗地访拿,万不可使七公主动怒;又嘱咐:“皇上、太后一心记挂七公主,今儿我要早些进宫去。还有一件,七公主夜里咳嗽不止,晨起必然咽痛声嘶,等会儿叫小厨房做一盏贝母雪梨羹,给七公主送去。”景从一一的答应了。
且说皇帝一宿无眠,昭宁来时,他正看着孝文皇后的画像出神。回身忽然看见昭宁站在地下,穿着半旧衣裳,挽着纂儿,大方端雅最像她母亲,因笑唤她乳名,道:“阿锦。”昭宁答应了一声,将聘物单子呈上。皇帝问道:“你冷眼瞧金丫头,模样人品如何?堪配你兄弟么?”昭宁道:“金姑娘容貌清妍,举止娴雅,自是大家风范。”皇帝点头道:“护国公少有盛名,识量英伟;太后看重孟氏贞静贤淑,便与他二人作了保山。膏粱之女,仪范有度,固宜若此。”昭宁答“是”。
皇帝道:“太后凤体违和,病势日笃,但太子佳期日近,前有龙虎山天师来言,当为太后上徽号,以祈福寿,保万事无虞。”昭宁躬身答曰:“皇上孝德纯至,感孚穹苍。”皇帝却道:“且不论昔年之事,史书如何记载,单说如今天下的百姓,亦不以朕为孝子。有人仗着姻亲之宠,专权树私、潜通中外、胡作非为,朕岂不知?所以不遽除者,皆因朕孝顺之极!古人云:‘忠孝不并’,何其痛哉!”昭宁道:“古人亦云:‘忠者孝之推’,太后乃天子之母,即为国母,国母安则社稷安,皇上为太后凤体思虑,躬行至孝,便是于国尽忠。皇上圣明,已诛胡胜辅、梅毅等私吞国帑之辈,悬首河干,以示天威;于他人而言,已属天恩浩荡,他们若执迷不悟,则上负皇上太后,下负朝廷社稷,如此不忠不孝之徒,诛之忠孝俱立,纲常归正。”皇帝点头道:“难为你说来,方不辜负朕的恩典。”
昭宁答“是”,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几张仿纸,原来是五皇子写的,上有“此字甚佳”、“进步甚速”等朱批。皇帝笑道:“定筹年纪虽小,天分却高,每日书课我都亲自看过,笔力渐健,间架匀称,颇有你的风范。”昭宁闻言轻轻一笑,不由的想起了幼时皇帝亲为运笔、口授点画的形景。这时玉璧捧上一个梅红匣儿来,内盛蜜渍山楂。皇帝道:“我记得你从小儿就喜吃甜物,快尝尝这个。定宽记得你的口味,特命人多多加蜜,千里送来。”昭宁闻言又惊又喜,即吃了一个,果然甜脆而凉,食之甚佳。
正说话之间,太子进来请安。皇帝命坐,除问书外,又问所赐的紫蟹滋味如何。昭宁悄悄出来,嘱咐了跟太子的向心,天气寒冷,不许太子夜里读书太晚。大太监走上前来,回道:“二公主和四公主在燕脂堂等公主。”昭宁点头,语锋一转,问起近来宫中可有异事发生?大太监回道:“司天监具奏:荧惑守心。”昭宁听说,心下一沉。不知是何祸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