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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芙薇借改嫁谈情礼 伯惊因跌扇感别离

桃都 沈寓颦 3766 2024-11-12 18:28

  雪落雪残终无迹,花谢花飞又一年。

  馥仙听说老祖宗派人接了芙臣家来,便约着薇臣方筠同往。众人在老祖宗屋里说笑一回,用过晚饭,因老祖宗乏了,众人遂至薇臣屋里。松枝拿掉馥仙的斗篷,采葵忙接过来挂好。昔日服侍过四小姐的丫头们听说旧主回来,都喜得忙来相见。众人闲谈一回,丫头们自至外间散果子吃。幸君解开包裹拿出五个天蓝釉笔洗,芙臣吩咐“筠姑娘一个,三嫂嫂一个,六姑娘一个,诚嫂一个,谦嫂一个”。又有青玉绞活环手镯,也是一人一个。芙臣又指那边的翡翠簪道:“松枝姐姐一根,翠袖姐姐一根,采葵姐姐一根,玲珑姐姐一根”。松枝采葵听说,忙道谢收下。

  芙臣与薇臣并排坐在炕上,笑问那边看书的方筠道:“筠妹妹多早晚来的?”方筠放下书道:“来了有一个月了。”薇臣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诚嫂的哥儿掉了。”芙臣会意,遂岔开话头,笑道:“难得咱们姊妹聚在一起,天儿也好,不如放风筝去。”薇臣道:“坐了一天车,你也不嫌累。”说着使了一个眼色与她,芙臣乍想起馥仙方才披来的斗篷还是毛的,便一笑不说话。馥仙没有留心她俩眉来眼去,只听薇臣这样说,便起身笑道:“这么远路来,的是辛苦。天也晚了,你们早点睡罢。”说着唤方筠一起出来。

  玲珑奉老祖宗之命,来问芙臣歇处。芙臣道:“我和薇妹妹睡。”玲珑笑道:“我就说我不来,四姑娘一定要和五姑娘黏在一起的,老祖宗还不依。可不给我说中了?”芙臣笑道:“如此才不负往日情分。”薇臣道:“正是。你不说这话,我才要问着你呢。”说话间只见幸君捧着一个包裹进来,拉玲珑道:“你来。”玲珑遂告罪与她走了。

  芙臣坐在床沿上,笑推薇臣:“你睡里面。”薇臣往里挪了挪,拉过被子躺下。芙臣一面褪去腕上的金累丝花卉镯,一面道:“我那里知道筠儿也在,带的那个手串本来给你的。”薇臣道:“她是客人,不可怠慢了。”芙臣笑道:“我把我这个赔给你。”说着递上了自己的金手镯。薇臣推开她,笑骂道:“你再闹,我就不客气了。”芙臣道:“怎样?”薇臣道:“一脚给你踹床底下去。”芙臣道:“长本事了!”说着往她腋下乱抓。薇臣忙迭声求饶,外头幸君采葵进来,纷纷劝道:“夜里冷,姑娘们别闹,小心冻着。”又服侍主子睡下。

  芙臣待她二人出去,悄悄问薇臣:“怎么我前儿听说二嫂子守不住了?”薇臣道:“她还年轻,又没孩子,生出这不安分的心也是常情。”芙臣道:“正是还年轻呢,总不能叫一个大活人为了那块牌坊把一辈子白搭进去。”薇臣冷笑道:“你也糊涂了?好在今儿是我,要是老祖宗跟前,看她老人家不捶你。”芙臣笑道:“老祖宗跟前我那敢说这个?我不过和你说几句体己话。”薇臣道:“庶人家倒还罢,也没谁为这个说嘴。咱们家虽算不得上等人家,也是诗书门第,她从小儿和咱们一处长大,也算咱们家人,做出这等斯文扫地的丑事,别人面上虽不会说什么,私底下不知怎么议论咱们呢!”芙臣叹道:“坏就坏在这里了。”薇臣冷笑道:“既要富贵,还要自由,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天下好处都叫她一个人占尽了。读了这些书,竟不知‘有成必有毁,有得必有失’,不如不读。”芙臣道:“不过她真守不住,老祖宗也不会说什么。”薇臣冷笑道:“也就是老祖宗菩萨心肠,又赏银子又赏衣服的。换作我,叫她净身滚出去。”芙臣笑道:“等你嫁人当家,你就知道了。”薇臣闻言红了脸,方不说话。

  次日清晨,松枝服侍馥仙洗脸,鸾竹进来,悄悄说沈氏没了。馥仙唬了一跳,忙至薇臣房中。芙臣才起,薇臣还睡着未醒。馥仙悄悄把这事说给她,芙臣也唬了一跳。众人皆不知为何。稍晚时候长辈们起来,馥仙把这事回过去,老祖宗只命大姑妈办礼,馥仙于是出来。

  回到自己屋里,正算三爷行至何处,忽然松枝进来,要支置办节礼的银子,又说府里戏子小子挤眉弄眼的事情,一时又有方筠的丫头银瓶来要桂花油,馥仙一一做了交代,众人散去。馥仙叫住翠袖,问她这几日家里有没有撵人出去,翠袖略想了想,回说有两个丫头原是二奶奶屋里的,后来二奶奶改嫁,这两个丫头就给了老祖宗使唤,前儿她们偷了老祖宗的一对金器,老祖宗就命人撵出去了,其他并没有什么。馥仙闻言点了点头,让她去找鸾竹:“把我京上带来的石榴红绫找出来,刚好够做两条裙子。一条给四姑娘,一条拿回来给我。”翠袖领命去了。

  闲言少叙。且说凌霄升了佐戎,满面春风走马上任,再不惦记家里。馥仙去过几次信,皆无回音。凌霄偶尔也写信回来,只将她与薇臣、修臣并举,并无私下亲热话语。松枝心内自忿忿不平,馥仙反常劝她不要多事,依旧遣人往军中送四时衣物。

  “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凌霄微微一笑,起身,只见一个俏女子腋下夹着头盔钻了进来。果然是六妹妹英臣长安。凌霄佯嗔道:“和你说了多少回了,在这里你是将军。”长安不等他说完,便抢着说道:“知道,知道,我的好哥哥,我的少将军。”凌霄无奈摇头,一面坐下,一面问道:“你风风火火的作什么来?”长安道:“问你讨酒吃。”说着贴着凌霄坐下。凌霄觉得好笑,便说:“我又不是管酒的,问我讨什么?”长安道:“你别想蒙我,嫂子可是打发人来了?”凌霄闻言轻轻弹了她一脑瓜崩,笑道:“鬼丫头。”

  长安噘嘴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扬眉说道:“这是什么?”凌霄只猜是家书,长安把信掷在他怀里,笑道:“这可是我的把柄,你再赖不掉的。”凌霄拿起来一看,竟是馥仙写的一首七律《寄外》。便掩起来,笑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长安道:“好哥哥,你要大事,我还真就知道一件大——事——”凌霄道:“说来听听。”长安道:“信哥哥家里那位改嫁傅家了,趁夜一乘小轿从角门送进去的。”凌霄道:“这个我早知道了。”长安笑道:“你要说,我就不说了。”凌霄忙作揖求她说下去。长安道:“人没了。”

  凌霄闻言一震,下意识问道:“怎么会?”长安摇头道:“谁知道呢?有说是遭了毒死的,有说是自己吊死了,也有说是跌到水里淹死的,反正一人一套说辞,谁也不服谁,谁也压不倒谁。”凌霄又问:“祖父怎么说?”长安耸了耸肩。凌霄心绪难平,便请她先回去,长安答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回身说道:“哥,你也给嫂子去个信罢。”

  凌霄道:“知道了。”长安看他淡淡的,有些不满,刚要埋怨,凌霄说道:“既是你嫂嫂,也就是我的发妻。夫妻心意若以外物为凭,岂不生分?”说着抬起头来灼灼看向长安。长安微微一笑,扭头出去了。

  南楚的桃花开了,无痕执团扇倚在秋千上,静静瞧着未迟单手耍长枪。岁月如流水般缓缓走过,无痕甚至可以听见水流的声音。这样的日子要是再长些该有多好,可惜她命不由己。想到这里,不禁垂了头,心底猛一痛。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这一次,退无可退。

  终劫已至,是该走得体面一些。

  徐徐睁开眼睛,无痕看见了漫天飞花,眼底却盛满悲伤。

  悲花,伤春,叹宿命无情。

  于是掩嘴嗽了一阵,正掏手帕子拭泪,未迟走过来,关切问她怎么了?无痕微笑摇头,抬手轻轻替未迟擦掉了额头上的汗珠。因劝道:“风还冷呢,你又带着伤,不能再病了。我们进去罢。”说着就去拿他手里的长枪。未迟笑道:“这个很重,小心伤着。”无痕笑道:“那里就这么弱不禁风了?”未迟听说,遂由她去拿,果然他一放手,无痕就惊呼一声,长枪落在了地上,砸了一个坑,扬了一阵土。早有未迟护着无痕退开一步,故无人伤着。

  无痕惊魂未定,按着胸口发了一回怔,忽然回身打掉了未迟护着自己的手,嗔道:“该死,你的手要也不要了?前儿缝伤口那时我就瞧你疼得都没人形儿了,如今还想再吃一遍苦头不是?”未迟不知她会生气,忙搂在怀里迭声赔罪:“下次不敢了。”无痕哭道:“你还说!你只图自己一时的快活,也不管人家死活,也不管人家为了你,白白流掉多少泪珠儿。如此不知保养,怎么叫人放心?”一面说,一面捶他,却不慎砸到了他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登时白了脸。无痕一惊,忙凑上来看,口内自责不止。未迟忍痛握住她的手,软语安慰了一番,无痕亦不忍心上人悬心自责,遂点头不再言语,转身去拿秋千上的扇子。谁知竟不慎跌了扇子,将扇骨打成了两截。见状,不由得陡然色变,忙拾起来,攥在手里发呆。

  未迟因安慰道:“跌了就跌了,匣子里还多呢。撕着玩尚称‘爱物’,咱们也算附庸风雅一回。”说着来拉她的手。无痕忙躲开,嗔道:“胡说什么!”未迟道:“你若真心疼得紧,明儿我还照原样买一把,好不好?”无痕却叹:“不能一样了。”未迟先已隐隐察觉到她的心意,今又听她说这话,更觉不安,忙问道:“你?”无痕忙握他的嘴,安慰道:“没有什么,原是我胡说。”一面又拉他走到桃花树下,对着漫天飞花笑道:“夫君,我想为你跳一支舞。只为你。”未迟轻轻答应道:“好。”无痕遂松开了他的手,缓缓走向盛放的桃花树,于香风花雨中翩然起舞。

  这一辈子,风风雨雨。每一次或苦或甜的眼泪,如今都汇成潺潺溪水奔向远方,这一路的分分合合终将变为入骨相思存在心上,这一路的剑影刀光终将化作一瞬灿烂跌破凡尘,这一路的白骨森森终将凝成太平歌舞粉饰残忍,即使拼尽全力,也刺不穿这梦魇般的静空。

  此刻即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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