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楼两府斗图,春风里鸿雁来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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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生不知,不止木良骂南生不是好人,也来踏青游春的听风文社的学子也在骂,“先生竟开脱了此儿,害我等白高兴一场!”说话的正是请教一字千金之辈,其中一个十许岁翩翩学子轻蔑道,“是汝等无能,使竖子成名!谅彼黄口无名之辈,若有功名,必要教训一番!”余者附和,“野物实不值檀郎相较!只是让我等书肆之间不得开扇,着实可恶!”
荣国府内,世袭一等爵正一品将军贾赦也在骂,“这餐花小儿是什么意思,二十五两就买回一个蒙面女贼,还踩着碎花?去喊你琏二爷过来,我有事吩咐。”小幺忙应了,不多时贾琏进来听候,“凝香姑娘想躲我,我已经打听了她的行踪,说是已往南边金陵,被一个行商赎了身,那行商是什么东西,也敢抢我的女人?你去地头照应,务必接凝香姑娘回来,多少银子只管使去,办好了这件事,我房中的丫鬟各个好颜色,你喜欢哪个就赏了你。”
贾琏逡巡几回,“赎了身就非官妓,平民婚嫁旁人不得横加干涉,那行商既有钱赎身,怕也不缺银子,此事怕是难缠。”
贾赦不跌声地痛骂,“没用的东西,你那红袖招里琴儿玉儿婉儿身上狗竖尾巴的能为哪里去了?也罢,这件事情容我再寻思寻思,那凝香许忠顺王府的相送,却不见我贾家,我知道,她是嫌弃我老了,可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贾家何曾输过阵势,这样下去以后谁还在乎你老子我,谁还在乎你琏二爷!”
贾琏见贾赦愤愤不平,借口匿踪,贾赦又捧画观瞧,“都说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果然不同,好,妙!凝香姑娘这轻纱渺渺,恰如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看得老爷心痒难耐,忠顺王世子也配得上这般绝色?不知从哪得了一张裹脚布一样的东西,春燕楼显摆得撑破了天,今儿个我拿了这个,就和你比比,看看兜裆布里的大小,遮住遮不住!”
忠顺王府世子此时却不知贾赦正想着比大比小,正和几人茶会。
座中一人甩甩袍袖,“前些时随从王爷,有幸目睹王爷得凝香姑娘的小照,精妙绝伦,想必可略宽钦慕。昨个听说贾赦那老家伙看过小照后失魂落魄,斗败的鹌鹑一样,真是好笑。”
另一人接道,“早晚烤了这帮鹌鹑,要不是宁荣街那帮腌臜,每每裹挟着王公勋贵之后和他们气味相投的奴才频频扰坏场子,凝香姑娘纵前两年蝉联红粉花魁,被群小所欺,竟难以在京中立足!彼等风流败类,摧花使者是也。”
忠顺王世子把玩着手里的如意,淡淡的说道,“长史稍安勿躁,凝香姑娘既不愿受纳,拒入孤帷,其余勋贵相逼,孤也难时刻佑其周全,浊泥中欲保洁净,巨浪中欲掉小舟,何其难也?这也是本郡王钦慕她之处,若朝秦暮楚,孤何忆一女子?所以护蔽,也是顾念乃父忠义旧情。今已去了,跳出风尘,也是她的造化。棋已落子,但看后手如何,贾赦辈必不甘心脱兔逃犬,你等仔细关注。再一则画图的后生,近日京中多有传言,长史看去如何?”
长史官忖度一番,“凡蛟必搅水,虎必生风,此子这般作为,倒是搅弄了一下文坛风云,只是过于幼小,阴阳未判,鱼龙未变,观其年纪童生亦难,眼下能为有限,前途难测。”
世子点点头,“凡京中后生能士,若有可为者,汝等也当寻访,及时接纳入门,早早断去他人助力,以防为人所用。股肱尽皆衰老,急需后进,今用人之时,勋贵只贵纵马张弓,坐享祖宗血食,却不知此等辈翻云覆雨,义与非义尽在毫毛蚊喙之间,黑可洗白,恶可表善,历数典籍,比比皆是,文笔亦如利刃,墨阵也是千军。骏马需配银铃,神台要漆金粉,不如此亦不可以壮大声势,殿堂郊野喉舌紧要,此事关键,方可不祛宁荣街辈。”
众人应诺。长史官进言,“余闻国子监中有听风文社,社首檀玉柱,倜傥风流,神思颖悟,堪称后生佼佼者,郡王如有心,我等可为引荐。”
世子如意竖起,“全赖诸公审夺。”相谈正稠,侍者报帖,原来是贾赦相邀春燕楼赏画。世子展帖示众,“这可不就来了,诸位今晚就随孤同去欣赏这折柳踏花图如何?”
当夜春燕楼中如何赏画,不得细节,只是翌日京中茶肆酒楼中就有好事者四处宣扬,一等将军贾老爷来时兴致冲冲,去时垂头丧气。贾老爷重画,而忠顺王世子贵簪,拈一凝香姑娘的遗簪狠狠折了贾老爷的颜面。
“照我说来,王府世子取画出自无心,无所为而为,一等将军购画发于有意,有所为而为,这一有一无,荣辱自现。”“公言有理。”“听说与凝香姑娘相熟的叠翠姑娘挨了莫名嘴巴,脸已肿得十天半月不能下楼了呢。”“这是为何?”“还不是叠翠姑娘说漏了嘴,证实那玉搔头确属凝香姑娘的贴身之物,随后就受了苦楚,春雨楼的桌子凳子不知打烂了几何,鸨母不知陪了多少不是才哄得贾老爷离开,这不是口不择言,横招祸殃?可见话不能乱说,言不可乱传。”“极是极是,你我也要小心,噤声噤声。”
荣国府贾赦院,家丁们也噤若寒蝉,老爷今天杯盘不知坏了几盏,一众都畏畏缩缩,连邢夫人都暗自惶恐。
贾赦虎狼多时,仍旧抑郁难消,忽然想起一人,不由抚掌大笑,“怎的疏忽到这般,白白忘记此人,那狐狸精不是去了金陵,我这就修书贾雨村,嘱时飞相机行事。”
京都城里王孙公子追红逐绿之事,纷纷扰扰,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世子将军斗画争娇的故事,也不过其中九牛之一毛,雁阵之一羽。
任它画图黑白沾染,南生这些日子过得倒是花花草草。自打那日买了踏花,不日卖花女童携着母亲,前来致谢。从此卖花女童日日送来新花插在哥哥案头,凡桃李杏春风一家次第插遍,打扮得小小书案缤纷多彩。
此刻南生正在格花,今日他格的是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确是好看,”南生叨咕着。有蜜蜂寻花而来,嗡嗡嘤嘤,东出西落,上萦下绕,钻进爬出。南生看得入迷,盯住桃花一朵,默念此花来蜂,此花来蜂,等了好久,那蜜蜂仿佛知他心意,故意取闹,偏偏不入此花。南生换了一朵,看它就在落蜂身旁,又念快来这朵,快来这朵,候了片时,那蜜蜂振翅一飞,又绕花而去。南生愤愤然,看来花瓣太多,乱花不止迷人眼,也挑花了蜜蜂眼,待我理它一理!遂举手摘花,渐次摘少,仍旧接续猜不中蜂落哪瓣,再摘再减,渐渐寥寥,数数七八,数数三四,终成两朵,一半一半,不信不中,谁知许是蜂嫌花稀,竟然枯坐时辰,一只不见来了。
南生谓然慨叹,“都说命运荒诞无稽,运筹人定胜天,而今不能格一花一蜂,可见凡心不堪转物,却被境转,徒叹随缘,不过随便,无可奈何之自慰尔。今不但失蜂,花亦失去,可见穷达有时,荣辱有数。我于格物致知,未悟一分,以至贪银弄笔,炫技招灾,害老叟妇孺下跪,我之罪孽,怀仁先生教训得极是,后当严谨持身,小心应事。”
想罢不由少年意气黯然而收,甚觉抑郁,忽然间飞来一物,不偏不倚落在案上,定睛观看,原来是一只剪线的美人风筝,上面贴着祝祭吉语——“平安顺遂,所求如愿”,南生豁然开朗,“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人生当下,扬善安时而已。”看看四周,放风筝的人们欢歌笑语,倏远倏近,载歌载诗,欢洽风华。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何不去见长相思,青春正好,花开不败,何不去访一生求。
王嫂子看到南生一个人忽然闷闷,忽然喜笑,鼓鼓捣捣,搞神搞怪,在那边奇道,“你看那小子莫不是疯了?可别再傻了呀!”
南生自家心事,也不好为外人说道,整顿心情,默默守摊。待得傍晚,顺子从城中归来,捎回行善行好堂的空白卷轴。南生坐了驴车,随顺子一家回庄。今日二丫头一家没有来,要种瓜田,自去耕作。
南生回来闲暇,门前松土,瓦罐提了水,也来种瓜,不种西瓜,不种黄瓜,不种香瓜,不种甜瓜,却向二丫爹讨了三颗苦瓜子,问刘姥姥要了两粒葫芦子,告顺子拿了五粒南瓜子,种了下去,葫芦门左,苦瓜门右,南瓜则隔墙种在院外。忙活一气,汗浸衣衫,血脉活络,通体舒泰。
隔日压土踩种,看着翻新的土色,南生开始想象小苗在阳光下破土而出,沐浴阳光雨露,勃勃生机的样子。这是一个孤单的孩子,是个不见父母的孩子,也是憧憬的孩子,一粒种子就是一个未来,一种憧憬就是一个希望,只要有希望,活着就是幸福的。
寒食节匆匆而过,放风筝的人慢慢稀疏,渐渐不见,四野草长莺飞,葱翠满目。
农户要耕田,二丫头家和顺子家都忙活了半个月堪堪把田地种好。没了车坐,南生就安闲呆在家里,要他提着桌凳家什自去,实在过于遥远,大家劳作也不用他一个小孩子帮忙,况且南生也帮不了这些事。
南生读累了几本未知人留下的书,照顾好出土的瓜苗,给它们松土浇水施肥后,就去哄板儿玩,板儿跑起来撵都撵不上,只是常跌跟头。刘姥姥常要助王狗儿收拾地垄,整日折腾得跟头把式,一身泥土。刘氏小腹隆起,大夫摸了脉说是已经快五个月了,这下子又不能动体力,摸索着做些灶上煮食、针黹等事。一家子都乐得板儿有人看顾,南生就常来常往,一连七八天都是三餐吃在这里。
格花格蜂格寂寞,种瓜种豆终有收。
如此字摊或去一日,或歇一日。农夫下了种又要除草、间苗、松土等等杂事不可具举,二丫头和他爹一月中竟没有三两天是在家的,二丫婶吃了药病情退减,天气如果暖和也扎挣着磨悠活计。好在王嫂子家田亩较少,得了闲就去经营。
牛车换作驴车,南生都是照坐不误。眼见过了生日,来到五月中旬。今天牛车驴车都没得坐,南生无聊打扫房子,屋子里空空荡荡,家徒四壁,有什么好收拾的?打眼看到一坛雄黄酒,这是过节二丫爹送来的,刘姥姥煮了鸡蛋,顺子的鱼,还有人送来粽子,几家似乎是商量好的,合伙给他办了节日的伙食,吃食早祭拜了五脏庙,唯独这酒因自己当时未饮,连日来几乎遗忘,这下寻到以后不知怎的,忽然心思跳跃起了玩心,搜杯找盏要尝尝滋味。
看看瓦缶内米未炊,陶盘中菜无剩,没有什么好吃的,就摘来苦瓜下酒。甫一落座,却有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原来是那国子监上舍贡生楚由前来寻访。
楚由出城到了折柳桥边的席棚处,只见到摊子上空挂着一幅对联,南生却是不在这里,遂打听了旁边的商贩询问南生住所,有人指点小王庄,楚由一路信马由缰地观赏着田野风光,远近条枚交错,棒莽翳然,一股农家气息也让国子监学生颇觉得新鲜。及入农庄,又搜求田翁问话,告说去往王狗儿家西厢房处寻找。
得近南生房舍时,天已日中。王狗儿家看起来仿佛一个乡宦的大院落,黑门锡环,只是漆色斑驳,窗棂损旧,久未修缮。
转过墙角,来看南瓜子的《西厢记》,但见小院子门前上下,满眼藤蔓,入目篱架遮挡得绿荫成障,翠屏一般,门侧瓜大如拳,再内葫芦成串,随风摇摆,又有不知名的果物,细长瘦削,长短不一。这般景象,倒似山中老魈,魅怪洞府,别添姿态。
驻足呼唤,机枢吱呀,门扇后闪出一张小脸,笑盈盈迎接。二人携手入内。楚由赞叹,“乡野别具新鲜,小兄灵气喈喈,纵座处也荟萃盎然之气。”
南生上下打量,“楚兄何来雅兴,来我这泥巴坑里寻宝?”楚由却见酒坛盘盏,“本待寻宝,却遇酒徒,有酒不让,可是待客之道?”又见扫帚在南生身旁,“小兄在扫屋子?”
南生请上座,楚由推脱岂能喧宾夺主,对里坐了。南生晒然一笑,“无能扫天下,但扫一屋洁净尔。此间并无佐酒佳肴,苦瓜一条,吃得吃不得?”
楚由拣起一支,反复观瞧几遍,“这就是苦瓜?我竟不识,又向小兄学一样见识。”转眼睹见墨迹未干的字纸一张,把来观赏,看完默然无语。
南生打破沉默,“楚兄治学不操贱业,不入庖厨,在所难免,不像孤儿凡事着手,否则没得饭吃,见笑见笑。”楚由持瓜入口,生瓜溅齿,顿时呲牙咧嘴,“这味道……别致……”南生笑得更欢,“原汁原味,日精月华所生,多食生智,此物正是民间疾苦之味。”
楚由不由拍案,“如此我倒是要多吃些,家师常嘱学以致用,今食此瓜,合小兄《苦瓜辞》下酒。”
说着二人一口苦瓜,一口雄黄酒,你来我往,中途瓜尽,楚由自去门前摘瓜,大呼新奇,复又大嚼一支。日影已斜,悄悄坛空,南生饮的少,楚由已熏熏然,得忘忧意,方才落盏,想起正题来,院外健马上取来包裹,交付南生。
“此等家师交待,并托言小兄勿忘“兔子”之联,当时之语。”临别笑言,“三千金先生喝着上回所得的水酒,觉着倒好,如果有多的,还想品鉴。”
“这却不难,先生赠物,后生日后当登门致谢,于时自当带去。此刻藏酒者下田未归,急切难求,不如楚兄用肚捎回?”
楚由笑骂,“难道为兄是酒缸?眼下酒既不得,就取了苦瓜并《苦瓜辞》,也给家师下酒。”上马又言“为兄有一言小兄甚勿多心,能登先生门者并无白丁,不过小兄能给先生起一别号,京城中三千仕子,小兄一人而,谅不日即可见教。为兄亦未忘他日携酒揽诗来贺之意。”言罢放马。
看着马尾转过村头,南生回来相看包裹。一包的笔墨纸砚并几本诗书经卷。这些物件虽非贵重之物,却比南生自用的秃笔瓦砚要好得多。拿起每件,南生都觉得沉甸甸,情谊坠手。
包裹里还有一千文铜钱,并字条一戋,“付我三千金,付子一千文。”
南生忍俊不禁,王怀仁这个老夫子,看不出还有顽皮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