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聪儿游天香楼,马坤姑诉沉迷海
风水先生惯说空,指南指北指西东。
若是真有龙虎地,何不当年葬乃翁。
——————————————
天香楼下,婆子们正在收拾射碎的字匾,“天香楼”的香字被贾珍一箭崩碎,牌匾也震动折了穿钉,整块牌匾脱落下来,摔在台阶的石板上,一角都碎得不成样子了。
婆子们见尤氏过来,“太太,这个怎么办?”
尤氏看了看坏裂的牌匾,“去前面找小厮,吩咐赖二再去照着原样重新定做一块,把这个作样子带给他。”想了想又道,“让他把工匠请到府上来,不许拿到外面去做。”尤氏担心有人又会借此多嘴多舌,府里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如今家里匾额又坏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婆子领命下去,尤氏领着马坤姑进入天香楼,许氏、鲍儿陪着;小丫头们开门的开门,卷帘子的卷帘子,秦氏虽然已经难耐虚弱,还是勉强支持,也随着上来,跟在晴聪儿屁股后,似乎怕小僮儿一眨眼就消失了一样。
晴聪儿慢慢踱步天香楼,这楼阁通体木构,椽檩梁柱,门窗壁顶都是大木所就,用料不知几许,地上的地板,楼顶的瓦片都是木质的,整座楼里木香扑鼻,隐隐散着檀香、松柏香、樟木香、花梨木香,种种熏香弥漫满楼,整座楼即是一座又圆又大的香坊。楼内凡物件莫不是弧状,几案凳榻四角皆无,规曲成圆。
材料虽是木质,底楼砥柱题联之明漆尽涂金粉,明澄澄黄登登,晴聪儿看那长联,“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气吞山河呼之欲出,只是青葱儿不解这“门朝大海”之海在哪里。
登上一层,二楼也有竖对,阳文漆银,白晃晃亮堂堂,“往古今来,一楼祈圣永安八荒六合四海;去日新朝,双府庇民恒念九州万岁千秋。”
复上一层,壁龛皆着土黄色,供奉着一些神祗。
宽敞之圆堂至此为止,再上则如塔心,倏然收窄,转转渐复促狭,至第九层以后即无梯,只中柱直上,承托复架小小隔层,如此层层至顶。
连同宝顶,地上一共十三层。合算地下地宫两层,天香楼总共十五层。
秦氏登上四层后体力不支,只在这处的一张龙凤呈祥的麝帐处暂且歇息,瑞珠复取了更换衣服亲自送过来,为奶奶更衣。
其余人复向上观光,直过八层转廊楼梯,到达九层,举头一观,顶上收拢之层皆覆海天青,正中藻井赤红,天顶十三层为一琉璃宝塔,中心两颗龙珠,二珠一玄一黄,外绕两条盘转蟠龙,首尾相连,一青一白,分戏一珠,取“二龙戏珠”之意。
从九层望去,那两条蟠龙龙须鳞爪飞扬如生,金睛如怒,瞪视观者,血口大开似要食人,威猛霸气十足。
马坤姑仰头仔细观看多时,问道,“二龙戏珠,当戏一珠,如何贵府天楼镇塔之宝为两颗龙珠?我虽不才,也算是履历世家多年,今日始见此种独特格局,恕我短见,故此一问。”
晴聪儿也对这“二龙戏二珠”不明,这种宝塔并龙戏图案在贾宝玉的装饰上见过,一般无二——贾宝玉的束发嵌宝紫金冠并二龙戏珠金抹额,即是同此天顶宝塔及二龙戏珠之模样。不同之处在于,贾宝玉的抹额上确是“二龙戏一珠”,天香楼上却是多了一珠,不知出于何意做出这般设计,于是晴聪儿装聋作哑听着马坤姑向尤氏求解。
尤氏诠释道,“二龙所象自然是宁国公、荣国公两位先祖,听说以前也是二龙戏一珠,那一珠是一颗圣人舍骨,先圣人太上皇特别赐给我贾家,做为镇宅之用,先圣求仙露以后,行宫缺一镇宇的宝物,我公公就把舍骨回献给太上皇,官家感念我家献宝的功劳,特赐了这两颗摩尼宝,一名“瑞珠”,一名“宝珠”,也都不是人间凡品,供养功德非比寻常,依着官家的本意:我们东西两府一府一颗,我家老祖宗说西府里无处供养,遂暂且具供养于此处。”
原来如此,马坤姑听罢笑道,“看来你们两府真是一家子骨肉,不分彼此。”
尤氏道,“都是一个祖宗,没出五服呢,自然是这样。”
几人看罢天顶,因此间狭小拥挤,遂转下楼至四层,秦氏也已更衣完毕,休息了这一会子脸色稍好些,尤氏等带马坤姑、清灵儿复下,还转宽敞之三楼,于彼层观望外景。
许氏见秦氏倦怠,过来搀扶,秦氏止住许氏,握了许氏的玉手,一同坐到一张以金鸡障为背屏之大榻上,晴聪儿遂留在了四层,等待秦氏动身。
一时四层只留下秦氏、许氏、晴聪儿、瑞珠、许氏的贴身丫头子荷花,荷花姓何,谐名为“荷花”。
秦氏摩挲许氏从指尖至肘,连抚三次,复为许氏正髻上金钗,笑言,“你我姐妹,同性异氏,共侍一夫,除去你我,蓉哥儿尚有诸位其他侍妾通房并贴身丫头。先前我未入府时蓉哥的丫头子:赵瓜儿、钱果儿、孙梨儿、李桃儿、周姬儿、吴钩儿、郑捣儿、王钗儿八位姐妹皆已过了岁数,打发出府或是配了小厮;接下来的“冯源源、陈团团、诸楚楚、卫怜怜、蒋馨馨、沈婉婉、韩荣荣、杨翠翠”八位姊妹多病瘵,于彼等我亦未曾谋面,只听婆婆提起过。”
复道,“我进府后,次年,许妹妹你也进府,我带来的通房丫头朱戋儿妹子九月又不幸病逝,我心甚怜,不只是我秦氏,婆婆尤氏,并你许氏,并“何吕施张”及至鲍儿众多的姊妹以及长辈,都痛惜不已,可怜她豆蔻初开,寻即花谢,你我也是花儿女子,兔死狐悲,怎么不悲痛呢?”
复道,“今天我又病了,病重难痊,许妹妹多日来服侍于我,我心里感激,姐不是醋妇,数年以来,屡次三番频频试探于你,你是可以托付后事的人,若我身去,当嘱咐蓉哥儿,将你扶正,你正位后,当替我规劝夫君勤修世家功绩,不使家门败落,我宁国府至蓉哥儿,爵位已减无有,今蓉哥儿只一监生,这不是功名,比秀才都不如,你当劝勉使其或是科举,或是从军,重振我府门,若能如此,姐姐黄泉有知,叩谢妹妹大恩。”
许氏闻言涟如雨如,洒泪连珠,言语不能,喑咽片时止,反慰秦氏道,“姐姐莫作是想,若你去,我能何为?妹妹容貌不及姐姐万一,何德何能得姐姐倾心吐胆,托付心事?姐姐青春鼎盛,些许小病必不能逞,今日马仙师为姐姐祈禳,谶言姐姐开了春就过了坎儿,想来姐姐不数日就会康泰,我回去以后也为姐姐祈福,抄写经书,求拜神明,以助姐姐。”
秦氏长叹一声,“正是为仙师所言,我今日才说此语,我自思自己德薄,无能比美宋太祖,怎么会“黄袍加身”?这必定是不祥之兆,至于细节也想不明白。为防万一,今日就与你说说咱们姐妹的心里话,你的出身,容貌,都不下于我,修养则我不如妹妹很多,我从小自由散漫已经习惯,至今如此,而你更贤淑,今你只为一个妾室,姐素常也为你可惜,凭借你的模样身家,入了哪家的寒门府第,必定是一户当家主妇,如今嫁入世家豪门,只做了姨太太,实属于委屈你了。”
秦氏复怜惜许氏,为其正胸前璎珞,“今日咱们姐妹交心的话,千万别向外人提起,某些姊妹,姐观其人心计之深,犹如西府里的薛姑娘,日后妹妹当提防之,等你正名以后自不会怕她,眼下却是不能。再者,千万千万小心仔细,万万不可步我后辙,若天有眼,我死以后,这天香楼上的两颗龙珠,应当一颗无存,今天我立下此言,日后妹妹为我见证。”
复道,“趁着姐还能走动,我明日会去向老祖宗问安,为你进言,姐也不要你谢我,我死以后,我家弟弟秦钟就托付给妹子了,若是他能有了出息,我死而无憾。若老天爷可怜我,我得不死,还能苟活人世,日后姐姐视你如妹,必不会加害。”
秦氏许氏于天香楼四层相对落泪一时,互相劝慰,擦干泪水,稍微整理一下仪容,互相搀扶着下到三层。
三层里众人观赏正兴,因是冬天,楼里清洁护持的仆妇们并不曾打开四角之窗,见尤氏带人来玩,遂略敞一二。立于此处不需举目,平视即可遥望京都环宇,甚至西面荣国府里红男绿女往来隐约可见,再远看雾霭蒙蒙,如烟似云,隐隐约约可见大街小巷,极目可达十数里。
尤氏正带着马坤姑,赴临北窗观看会芳园,秦氏下来后带着晴聪儿、清灵儿绕着顶楼四窗皆转了一圈,晴聪儿遍观宁国府全貌,正东,即是宁国府正堂,正南,登仙阁方方正正,与此处之圆圆整整互相映衬,一方一圆,一地一天,真藏风纳气之场,夺天地造化之所。正西,会芳园花花草草,隔水过墙一道夹壁胡同,在过一道高墙,荣国府是也。
看完东南西,复转到北方来,一望二三里后,方见宁国府后墙,会芳园的流水即从那西北角一处水闸引入,连通外河,水皆活水。
那水闸附近还有一处亭阁,秦氏向清灵儿介绍道,“那处叫做“凝曦轩”,是一处水上阁楼,别有一番味道。”
会芳园划去正堂之后的正好一半,另一半于尤氏院后,林林总总的一处处小院子,估计是府内厨灶之地,并丫鬟仆妇等的住所。
晴聪儿复见宁国府后也有后门,直接通往后街,后街处模糊可见一所所的小房子,大约就是贾家族人聚居的所在了。
尤氏笑着问马坤姑,“这里可看得清楚?”
马坤姑心驰神往于富丽景色,“好所在,得天独厚,衔山抱水,你们虽然住在这里,可不一定懂得这风水的奥秘,这园子有大机关,大所在,大关键,上上之风,上上之水,当初做园子的人,定是此中高手!不知是哪位?”
尤氏道,“这可问着我了,我一个妇道,哪里懂得这些呢?无非哪里都是住着罢了,倒是也没觉得如何,做闺女时在娘家也是这样,如今做了太太,来了这里,也是这样,又有什么呢?”
秦氏道,“媳妇却听蓉哥儿说过,当初设计此园子的,是“大幻仙人”并他的同门呢。”
晴聪儿听到“大幻仙人”四个字,看了马坤姑一眼,马坤姑看着晴聪儿笑,两个人心里明了,我没骗你吧?我知道了!大约如此。
看罢多时,马坤姑道,“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景也逛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就是事情没办好,太太奶奶们多包涵,以后我再来就是了,今儿个天晚了,就这样吧。”说着告辞,尤氏秦氏送出花园子后各自回房。
马坤姑带着清灵儿登轿出府门而去。
轿子里马坤姑问清灵儿,“那臭小子给你什么了?”
清灵儿呿嚅道,“要我捎一样东西。”
马坤姑道,“给师傅看看!”
清灵儿似乎有些不愿意,马坤姑瞅着小徒儿笑道,“才这么两天,就让你动了凡心啦?心里想着人家啦?”
清灵儿红着脸,“徒儿没有,不过是晴聪儿给我一封书信,要我送到祭酒府上。我想着怕师傅麻烦,才没有拿出来给您老人家看。”
马坤姑斥责道,“真的没有动心?没有最好!你得知道,那小子不见头不见尾的,连我也不知道他将来怎么着,你不要一头扎进去,为师也是为你好,再者说,是谁爹娘当初不要了孩子,施舍给我的?我说是晴聪儿,那不就是你?你看了漂亮男孩子,就要撇下师傅?”
清灵儿道,“我不是,我没有,师傅你冤枉我!”
马坤姑道,“师傅不是生你的气,只是你有事情得告诉为师,怎么偷偷摸摸自作主张?这样下去师傅还怎么相信你?”
清灵儿委屈难辨,有口难言,直要哭起来,马坤姑见小徒儿悔恨了,又叹口气,“那小子被留在府里,也不知怎么着,你还小,不懂那府里的凶险,那处布局你也看了,都看出什么?说给为师听听?”
清灵儿道,“宁国府正面三间兽头大门,东西两个角门,总共五个横门,从正门直到后门,总共九道穿门,加上五个大门,宁国府祖上开府建邸,应和九五之数。”
马坤姑点头赞赏徒儿有些领悟,复道,“正所谓,天机地理镇龙行,水脉七情拱祖庭。正斯言,那府布局精准合辙,只是龙眼之处少一镇殿,缺一龙珠,没有主位。天香楼虽充天心,却冒犯玄武腾蛇,必多虚惊怪异,府内男女情淫。”复问道,“那会芳园之水,你看如何?”
清灵儿道,“上合天文星斗,北合北斗,南合南斗,下合地理山峦,合《周易》乾坎,取其生生不息之意,只是一水一巷,分开贾家两府,合宁国府荣国府于一处统看,即似穿心之剑,天刀分斩,又如张弓搭箭,若护一府,必然射伤另外一府,难以求全,如此荣宁两府一来子孙必定慢慢凋零,二来互相冲杀,必然不合,虽然富贵,恐怕煞犯有时。
复道,“想是荣宁先祖本来一家兄弟,东西两府本来一府,在那个时候中间没有分隔,也没有两府之间的夹道小巷,因此布局是按照九宫八卦来设计的。后来子孙分开封爵设府,一分为二,格局破坏,一水一巷,一金水一风火,冲开左右龙虎,方才出现今天的样子。”
马坤姑喜欢得拉住徒儿的手,“好徒儿,你只看表面,能知道这些实属不易,然而宁荣两府初创之时,天数即是如此,并非后来分割,两府皆各有乾坤,如同昼夜,日月升降,互相补充,好比你我,师徒互助。若合于一处,中无主心,一盘散沙,即如方才,师徒相争,反而不合规矩,这即如参商不两见,南北不同寒,人只三才之一,天地还占去其二,人算不如天算,无论如何计算也是有失算的,贾府已经尽人力谋造化了。”
复道,“若是贾家想补救气数,须得接连山水,重合龙虎,当于其后再起一新园,融合两府,或许能延续运数,然而此法破坏根基,如同将死之人服用猛药借得半时清醒,以为病愈,实则回光返照,终究不可拯救。为师能想到,“大幻仙人”也必能想到,留待日后再看。”
复道,“好与不好,也只是他们府内的事,为师是替那小秀才担心,他本是一个外人,若不是受人所托,不应该让他趟这趟混水。”
复道,“为师告诉你,那汇芳园之一山一水,一殿一宇,即是坛幡,一入阵法,即成迷境转轮,化作沙洲蜃图,不过六丈之一水,实乃大迷津沉迷海,非大罗金仙不能渡,入则易入,出则难出,要紧!要紧!此海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设如坠落其中,纵然千万劫,恐难有出期,更其中许多夜叉海鬼,皆是各人情冤业孽,刀叉荆棘,斧钺狼林,凶险万分!”
复道,“艳艳女儿娇,灿灿金银好,此会芳园沉迷津之荣华富贵玉面嫣然,若俗世轻狂书生,市井群氓,一念贪恋便为驱使,必定魂牵梦萦,为天香楼下九曲黄泉之孤魂野鬼。”
复道,“小秀才此去迷坛,吉凶难料,稍有差池,即会失陷沉没,红颜福祸难料,白骨冷暖难知,美则美矣,痴亦痴人!那孩子天性善良,为师也不忍心他无辜受到伤害,当知世间水火无情,水则情孽,火则嗔心,水则男子,火则女儿,水火相逢,交媾生子,既成东西金木,是故男子女儿相逢,情缘相感,化为欲念,正是“情天情海复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复道,“徒儿,你也是女人,为师要你早早知道:一缕青丝万年长,一头青丝万劫缘,结发结缘,乾坤相合,此为结发夫妻之真意。断发离尘,是故人老须发皆稀。不是为师多事,凡是遇到男子,女子都要三思,是恩是怨,是劫是缘!”
复又叹息,“老了老了,是劫是缘,都是定数,相逢有期,我这又何必多嘴呢。”

